他背着手,步调轻快,似贴地游走的白云。
世间城池,大都差不多的模样,除了星境的城墙房屋皆是乳白颜色,乾元城也就占了个旧字,人是崭新的,城却越来越老。
如果能突然碰见北羽就好了,他的徒弟最喜欢往热闹里扎,就像当初刚下山的他一样。
望见不远处茶楼三楼靠窗的角落未有人,他心念一动,下一刻,便坐在了褐色木凳上。
楼中恰好在唱曲,面容沧桑的中年男子弹着胡琴,歌声响亮,夹杂几分清冷,唱道:“英雄百年愁,陈酒酿新味。千秋终有尽,莫老床榻衰。掷剑凌……”
曲音未了,戛然终断,续上争吵声。
“客官,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你没钱就得抵押个东西啊!”
“那也不能压我的剑呢!我住的客栈离这里很近,保证不到半盏茶就把钱取回来,把剑还给我!”
“不行!你跑了,这单亏空就算我头上了,看你一身破道袍,只有剑值点钱,不扣它扣谁!”
乌去云撩开垂帘,瞧了瞧,递过去一锭银子,“剑还他,我替他付钱。”
小二接过钱,心道奇怪,这个地方刚刚似乎没人,算了,管他的。
青袍道士感激道:“这位兄台多谢了!你人真好!咦?哇,兄台,你的头发怎么是白色的!”
“天生的。”乌去云又取了锭银子给店小二,“来壶大红袍。剩下的钱,能上几碟糕点,就上几碟。”
青袍道士局促道:“兄台,我其实有钱的,就是不知道被哪个扒手摸了,待会儿,我回客栈取钱还你。”
乌去云颔首。
青袍道士挠挠头,“兄台,我给你看三卦,权当谢意如何?”
乌去云拒绝他,“玄真道观的卦不准。”
青袍道士睁大眼,“你知道我们道观?”
“我是北境人。”
一听是老乡,青袍道士霎时来劲了,往乌去云对面大刀金马一坐,张嘴把自己交代了个清楚,“原来咱们都是北境人,难怪兄台对我施以援手。我叫玉怜真,玄真道观的弟子,跟朋友一起出门历练的。”
“我们先去了东海,又顺道来南境看看我朋友的心上人,结果,我朋友这几天光陪他心上人一块玩,都不带我,我快无聊死了。兄台你贵姓?”
“我姓曲,单名一个忆,回忆的忆。”
玉怜真:“哦,曲兄好!”
乌去云微愣,“再说一遍。”
“啊?什么再说一遍。”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我有个朋友曾经说过一模一样的。”
问好的话,不都差不多吗,玉怜真有点奇怪,但仍对面前的白发少年抱有好感,一则人家帮了他,二则白发少年的气质有点类似莫淮。
都是冷冷的,带了点忧愁,是他甚少碰见,十分感兴趣的那种人。
趁着玉怜真闭嘴的功夫,乌去云听完方才曲子的剩余几句。
“掷剑凌烟去,披霞入草莱。青山何处墓,不必有人来。”
余音未了,玉怜真又絮叨起来:“曲兄,你喝得惯南境的茶和酒吗?我第一次来南境,感觉这地方的饭菜有时候淡死,有时候咸死,总吃得不顺心,特别烦。”
这堆话突如其来地触动了乌去云心弦,也许是因为玉怜真的青衣,也许是因为那一句青山何处墓,他猛然记起了什么,忽站起身,左右环顾,然后慢慢坐下。
“我来过这里。”
“嗯?”
“上一次我来南境,来乾元城,进过这家茶楼,也坐在这个位子。”乌去云透过帘子,凝视沧桑的弹琴男子,“当时,他身边有个小女孩,是他女儿,喜欢绕着他跑来跑去。”
端着大木盘来上茶糕的店小二,随口道:“那是我们东家的弟弟,他闺女病死了,从那以后,他就一蹶不振,成天泡楼里唱歌。”
摆好满桌糕点,店小二离开。
下楼之时,小二忽觉不对,东家弟弟的女儿,好像死了十几年了,这事还是老厨子讲给他的,可那个白毛客人看起来也就十六七岁。
玉怜真也觉得哪里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乌去云思绪翻涌,“我第一次来南境的时候,有个好朋友陪在我身边。”
“他跟你一样穿着青衣,但不是道袍,喜欢在衣领袖摆镶翡翠或者绿玉,总说等哪天我们钱花光了,可以把玉石撬下来换酒喝,或者等走累了,玩乏了,换一间栽满蔷薇花的院子住。”
“他跟你一样话多,成天在我耳边唠叨个不停,但我一点也不嫌烦,因为从来没人跟我说过那么多话,那么多年,我都一个人在山上和风说话。
我在心里说一句,风来一阵,就当谈笑了。”
这话令玉怜真鼻腔发酸,“这一回来南境也是那个好朋友陪你吗?曲兄。”
乌去云捏起一块桃花糕,痛苦地蹙了下眉,“没有,他早不是我的朋友了。他也不是真心与我交朋友。”
玉怜真小心翼翼道:“这人太坏了,交朋友都带着目的。”
“……那时候,他很会伪装。直到他发现,他永远都不可能达到我所在的境界,甚至,我很快就会离开镜悬,他才恼羞成怒。”
乌去云静静道。
如今回忆起决裂的那一夜,屋子模糊,脸也模糊,唯有地上摔得粉碎的一盘盘稀宝珠玉,璀璨华美,粼粼光点,像极了刀光剑影。
后来,他试图挽回这段友谊,特意去东海作临终告别,谁料,这一去竟邂逅了漫天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