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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他说“看到你活着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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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躺到床上的。

被子是白色的,和5028房间里的一样,床单也是白色的,枕头也是白色的,整个床榻被一片纯粹的、近乎寂静的白色包裹。她把被子拽到下巴,侧过身,脸朝向窗。

窗帘没拉严,一隙月光从窄缝里楔进来,化作一道细细的光,钉在枕头边,像一根绷直了的、随时可能断开的银丝。她把那根虚无的丝线在指尖缠绕,一圈一圈,缠得很紧,仿佛在借此攫住某种确定。

她怕它真的断了,那光线将她手指照亮,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和以前一样——那个“以前”,那段还属于他们的时光。她把那根浸在月光里的手指,连同它所代表的全部念想,一并小心地收进了心里。

她睁着眼睛,望着那道月光。光从窗缝里游进来,沿枕头边缘漫上床单,再淌到冰凉的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模糊的淡蓝。她看着那片光晕,看着看着,视野便模糊了。

她没有哭,眼睛是干的,干到发涩,每一次眨眼都牵扯着细微的刺痛。她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个熟悉的药瓶,拧开盖子,倒出两粒药,白的,小的,在手心里滚了一下,停住了。她把药瓶放回床头柜,将药粒搁在舌下,没有喝水,硬生生咽下去了。药粒卡在喉咙深处,留下涩滞的触感,像吞了一块久久不化的糖。她又用力咽了一下,那两粒药终于滑入胃中,仿佛那些不该想的、不该念的、不该在深夜里翻出来反复折磨自己的东西,也被这一并咽进去了。

楼下异常安静。没有脚步声,没有细语,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细碎的虫鸣。她把那些虫鸣也收进了心里,放在刚咽下的药片旁边,搁在那道清冷月光的下面。她不知道他回去了没有,不知道他站在前台外面说的那些话到底藏着什么意思,也不知道他看到她这副模样时,会不会同样难以入眠。她把这些纠缠的“不知道”也一一收进去了——连同那些不愿相信的现实,连同那句无声的“我等到了”,一层层叠着,一重重压着,把心压得沉下去,再沉下去,坠向一片无边的深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凝滞的时间。

她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从楼下传来的,是从走廊那头传来的。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像怕惊扰了什么沉睡的秘密。鞋踩在陈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越来越近,每一步都清晰可闻。她的心跳骤然快了,把被角攥得更紧了一些。脚步声在她的门口停住了,她甚至听到了他的呼吸,隔着一扇门板,很轻,但她捕捉到了,和两年前她在出租屋里听到的、他在厨房里安静煮粥时发出的呼吸,一模一样。

她想开口唤他,嘴唇无声地嚅动了几下,喉咙里却没有一丝声音。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向那扇门的方向,手指张开着,徒劳地停在半空。她够不到那扇门,从床到门的距离不长,却如同天堑。她终究把手缩回来了,缩回被子里,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她没有松开。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很久,仿佛时间也在此驻足。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了。不是朝着她的门,而是转向了楼梯的方向,越来越远,吱呀,吱呀,终于完全听不到了。

她把那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也收进了心里,安放在那道月光旁边,叠在那些已然咽下的药片的上面。她把自己蜷进被子里,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两年前蜷在5028那张床上的样子。姿势一模一样,被子一模一样,连斜铺在枕边那抹清冷的月光,也分毫不差。

那时她身边有他,现在,他也依然存在于她的世界里,只是他有了他的太太。她把“太太”那两个字在心里又翻出来,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放在所有“不知道”的旁边,搁在所有“咽不下去”却必须承受的东西之上。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很早。她把床单一丝不苟地扯平,把被子叠得方正,穿上那件领口微微起球的棉麻衬衫,用一支木簪将头发挽起。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面容苍白,眼下的青黑色印迹比昨夜更深了,浓重得仿佛被人用手指蘸了墨水按上去的。她拔下木簪,青丝滑落;再次挽起,又拔下,如此反复——第三回簪尖抵住后颈时,她的手停住了。终究有几缕碎发从耳际松散垂下,她没再去碰它们。走出房间,下楼时脚下的木楼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和昨晚听到的一模一样。

同事跟她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将抽屉钥匙递过去,在交接班的本子上签好名。然后,她坐回前台的凳子上,拿出昨晚没看完的那本书,翻到折角的那一页,从记忆中断的那一行往下读。字是黑的,纸是白的,书页在指下轻轻翻动。她盯着那些排列整齐的字符,字迹映入眼底,却未能在心中留下任何痕迹,只余一片空洞的墨痕。她把书合上了,轻轻放回桌面。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两个人的。她听到了,没有抬头,只是手指下意识地将书页翻回到折角的那一处。他们从楼梯上走了下来。鞋从楼梯上一步步踏下来,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吱呀吱呀的轻响,和昨晚听到的声响一模一样。

她在心里默数着那吱呀声的次数,一,二,三,四,五,六——正好六下。他们就这样从她面前走了过去。

“退房。”

是他先开的口,声音不大,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她没有抬头,只是依着惯例,把手里的书合上,稳稳地推进抽屉;她抽回了那张房卡。

“好了,可以了。”

她的声音公式化,平稳,说完这句便不再言语,也始终没有看他。

他没走,也没再说话。她将那张房卡拿起来,放回抽屉里,然后缓缓关上了抽屉。她的手指在冰凉的抽屉拉手上停顿了短短一瞬,才松开。

他们终于转身离开了,脚步声从柜台前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到门槛之外。门轴老旧,吱呀地响了一声,门被带上了。紧接着,院子的门也关上了,门外的光线骤然被切断,先前落在青石板上的那片光影消失了。

院子里一下子静极了。三角梅的花瓣落了一地,深深浅浅的紫红色,铺展在青石板地面上,蜿蜒着,像一条不知从何而来、又通向何处的花的小径。她静静地望着那条花路,也把它收进了心里,就安放在那些吱呀声的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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