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平君走在王五右侧,时不时侧头看刘病已一眼。晨光落在他脸上,将昨夜那些被夜色藏起来的细节一一照亮——他眉骨略高,眼窝微深,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却始终微微翘着,像是天生带着三分笑意,有一股藏不住的少年意气。他的衣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头发也乱糟糟的,可就是这副狼狈模样,反倒让人觉得真实。
“你看什么?”刘病已忽然转过头来,正好撞上她的目光。
许平君没有躲闪,大大方方地笑了笑:“看你是不是真人。昨晚上黑灯瞎火的,我还以为救我的是一头山里的精怪呢。”
刘病已被她逗笑了:“精怪?那我是好的还是坏的?”
“好的,”许平君想了想,认真地答道,“专门帮人抓坏人、替人包扎伤口的那种。”
走在中间的王五忽然哼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不屑,又像是有别的情绪。两人对视一眼,都闭了嘴。
典狱司的黑色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远远便能望见。许广汉一夜没睡,正站在大门口来回踱步,远远看见三个人影从河滩方向走来,先是一愣,继而大步流星地迎了上去。他走到近前,先看了看王五——绳子绑得结结实实,伤口也处理过了——又看了看女儿,见她袖子上全是血,脸色顿时变了:“你受伤了?”
“皮肉伤,不碍事,”许平君连忙说,“多亏了这位刘公子帮忙,不然我可能真的抓不住王五。”
许广汉这才将目光转向刘病已。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像一把细密的梳子,从少年的眉眼梳到衣袍,从衣袍梳到鞋履,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双手修长有力,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笔和练武留下的痕迹。
“许典狱官,”刘病已松开王五,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晚辈礼,姿态恭谨却不见卑怯,“在下刘病已,昨夜恰巧路过,见令爱遇险,便出手相助,冒昧之处还望海涵。”
许广汉没有立刻接话,而是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姓刘?”
“是。”
“哪个刘?”
刘病已抬起头来,目光坦然:“宗室之刘。”
这四个字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可许广汉的脸色却变了变。他当然知道这个“刘”字在长安城里意味着什么,更知道一个宗室子弟深更半夜出现在典狱司附近、出手帮助一个素不相识的狱吏之女,这中间有多少说不清道不明的因由。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吩咐手下将王五押进牢房,然后侧身让开一条路:“进来喝碗热汤吧,你们两个都淋了雨,别落下病根。”
典狱司的后院有一间小屋,是许广汉平日歇脚的地方,窄得只能摆下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许平君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翻出两件干净的外袍——一件是她父亲的旧衣,一件是她自己的——分别递给刘病已和许广汉,自己则转到屏风后头去换衣裳。
刘病已接过那件旧袍,青灰色的粗布,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方方正正,还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他换好衣裳出来,许广汉已经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三碗热汤、一碟胡饼,正低头掰着饼往汤里泡。
“坐,”许广汉抬了抬下巴,语气不冷不热,“趁热吃。”
刘病已坐下来,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汤,放了姜丝和一点点盐,说不上多好喝,但滚烫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将一夜的寒气从胃里往外逼,整个人都活泛了过来。他喝了两口,抬头看见许平君从屏风后走出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襦裙,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脸上还带着刚洗过脸的水汽,干干净净的,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迎春花。
她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汤碗,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