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病已轻手轻脚地从床上爬起来,没有惊动她。他穿好衣裳,系好腰带,将头发随手束了束,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晨光落在她脸上,将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睫毛卷翘浓密,嘴唇微微嘟着,像是在梦里跟谁赌气。他弯下腰,将她踢到床尾的被子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区域,动作轻得像在摆放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
许平君的眉头动了一下,睫毛颤了颤,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但很快又沉了下去,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发顶。刘病已嘴角弯了弯,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院子里,张彭祖已经等了一会儿了,手里拎着两根竹竿和一只陶罐,竹竿上缠着丝线,陶罐里装着蚯蚓,泥巴糊了他一手,他也不嫌脏,随便在衣摆上蹭了蹭,看见刘病已出来,嘟囔了一句:“怎么这么慢?再磨蹭鱼都该吃午饭了。”刘病已没接话,从他手里拿过一根竹竿,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了。
许平君被开门的声音惊了一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门口透进来的光里,刘病已的背影一闪而过,轮廓被晨光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她张了张嘴想叫他,可她困的喉咙像被人塞了一团棉花,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好又闭上了眼睛,在心里模模糊糊地想:他去钓鱼了,他说过的。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像一片落叶被风吹起来又落下,落在睡眠那层厚厚的软绵绵的枕头上,无声无息地被吞没了。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他头发的味道,皂角的,干净的,带着一点点昨日篝火烤过的余气。她在那个味道里重新沉了下去。
一个多时辰后,刘病已拎着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了,张彭祖走在后面,手里也拎着两条,个头比他大了一圈,脸上带着一种“看吧还是我厉害”的得意。刘病已进院子的时候特意放轻了脚步,像做贼一样贴着墙根走到客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往里看了一眼——许平君的睡姿跟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连被子的褶皱都没怎么变,整个人像被人用胶水粘在了床上,纹丝不动。
刘病已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无声无息地没入泥土。他把门关好,转身对张彭祖说:“让她睡吧,咱们去找吴三郎他们玩儿去。”张彭祖朝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那表情里有一半是“这姑娘怎么这么能睡”,另一半是“也难怪,昨天确实累着了”,最后什么都没说,跟着刘病已出了院门。
那声叹息许平君没有听见。
不,她听见了。在梦里,那声叹息变成了一阵风,吹过一片她不知道名字的湖面,吹皱了一池倒映着蓝天白云的水。她在梦里皱了一下眉头,翻了身,那些碎掉的梦境像被打翻的万花筒,五彩斑斓的碎片转了几圈,重新拼成了另一幅画——画里有海棠花,有太师椅,有一个人抱着她坐在阳光里,低头在她耳边说话,说什么她听不清,但那个声音很好听,好听到她不想醒过来。
等她真正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金色的细线变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光,正正地照在床尾的被子上,晒得那一小块布料暖烘烘的。她坐起来,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先伸手摸了摸身边的床铺——凉的。刘病已走了很久了。她愣了一会儿,脑子像一锅正在慢慢解冻的粥,从边缘开始一圈一圈地化开。
她去院子里打水洗了脸,水冰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整个人才算真正醒了过来。厨房里有吴家仆人留的早饭,小米粥配一碟腌萝卜,粥已经凉透了,萝卜倒是脆生生的。她端着碗蹲在厨房门口吃完了,把碗搁在水槽里,回到客房,脱了鞋,掀开被子,又躺了回去。
这回她没睡太久,大约半个多时辰就又醒了,醒了之后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盯着房梁上的一只蜘蛛发了好一阵呆,看着它从这头爬到那头,从梁上垂下一根丝悬在半空中晃了晃,又顺着丝爬了回去。她觉得那只蜘蛛比她勤快多了,起码还会织网,而她今天唯一做成的事情,就是把早饭吃完了。
她又睡了一觉。
这回是真的睡沉了,沉到刘病已什么时候回来的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有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穿过她梦里的层层迷雾,像一个在水中沉了很久的人忽然听见了岸上有人在喊她的名字,那个声音不大,但很执着,一遍一遍地,不急不慢的。
“平君。平君。该起来了。”
许平君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刘病已坐在床沿上,逆着光,整个人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了一层橘红色的光晕,像一幅刚裱好的画,连他脸上的表情都被光线柔化了,只剩下一个温柔而模糊的轮廓。
“什么时候了?”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像是一块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发出的声音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
“未时都快过了,”刘病已伸出手,将她额前被汗和碎发糊成一团的刘海拨开,指尖从她的额头划到耳际,动作自然而随意,“咱们该回长安了,再不走你爹你娘该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