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刘病已果然去找他的朋友们了。他和张彭祖去渭河边上钓鱼,钓不上来就脱了鞋下水摸,摸了一上午摸上来两条巴掌大的鲫鱼,张彭祖嫌小,他说不小了够炖一锅汤了。他和吴三郎去了杜县,在郑大郎家的赌坊后头蹭了一壶凉茶,听王四郎吹嘘他家的酒楼新请了个西域厨子,烤的羊肉串撒孜然和芝麻,香得能把人从坟墓里馋醒。他还和周二郎去了他家武馆后头那片小树林里练了一下午的拳,打得浑身是汗,然后跳进溪水里泡了个澡,水热得他龇牙咧嘴,可泡完之后整个人像从蒸笼里捞出来晾凉了的馒头,浑身舒坦。
他玩得很开心,可心里总有一个角落是空的。不是那种刻骨铭心的缺失,是吃饭的时候会想她今天吃了什么,钓鱼的时候会想她有没有被太阳晒着,泡在凉水里的时候会想她家那口井的井水是不是也一样凉。他想找个人说说,可张彭祖那张嘴只会说“嫂子种的瓜长多大了”,吴三郎那张嘴只会说“你俩什么时候办喜事”,没一个能说正经话的,他便不说了,把那点想念揣在怀里,像揣着一块被体温焐热的石头,不烫手,可沉甸甸的。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刘病已揣着这几日攒下的那点想念,穿过大半个长安城往许家走。太阳已经偏西了,暑气还没散尽,脚下的青石板路被晒了一整天,余温透过鞋底往上蒸,烫得人走路都加快了步子。可他今天的步子不快,因为他心里装着一件沉甸甸的事——前两天他去舅爷家,本想问问说亲的事怎么这么久没个回音,舅爷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实话说出来了。
“病已啊,不是舅爷不帮你使劲儿,是你这……你这条件,人家当爹的看不上啊。”舅爷说这话的时候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搓手指头,声音又闷又低的,像隔了一层棉花,“许广汉那个人我打听过了,为人正派,不势利,可人家再不正派,也得替女儿着想啊。你一不是宗室待遇,二没个正经差事,三嘛——你祖上那个事,人家嘴上不说,心里头能不犯嘀咕?谋反的罪名,抄家灭族的罪过,万一哪天朝廷翻旧账,你这条命能不能保住都两说,人家凭什么把女儿嫁给你?也难怪人家不答应,说是要多考虑考虑。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刘病已出来后坐在舅爷家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捏了很久,捏到草茎断了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没法反驳,因为舅爷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他没有宗室待遇,没有正经差事,祖上背着谋反的罪名,他是一个朝不保夕的落魄宗室,连自己的明天都看不清楚,凭什么让人家把女儿托付给他?
可舅爷又说了一句让他更睡不着的话:“而且最近好些人往许家说亲呢,许平君那孩子在那一带是出了名的好姑娘,德才兼备,靠谱能干,人家又不是瞎子,好东西谁不想要?你光在这儿干等着,回头人家定了别人,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刘病已在舅爷家的门槛上坐了很久,坐到日头偏西,舅奶奶出来收衣裳看见他还坐在那儿,吓了一跳,以为他中了暑。他站起来说“没事”,就告辞走了。可那句“好些人往许家说亲”像一根刺,扎进了他的心里,扎得很深,深到他走路的时候觉得胸口疼,吃饭的时候觉得喉咙堵,睡觉的时候觉得枕头底下硌得慌。
他今天来找许平君,就是想亲口问一句——不是问“你有没有在相看别人”,他没有那么蠢,他是想问“你到底是不是真心想跟我在一起”。可他还没走到许家门口,就先在街上看见了她。
确切地说,是先看见了那个男人。
那人生得高大周正,穿着一身石青色的绸衫,腰间系着一条镶嵌白玉的革带,脚蹬一双乌皮靴,从头到脚透着一种“我家不缺钱”的气息。他站在那里,微微低着头,正跟面前的许平君说着什么,许平君仰着脸听他说话,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不是那种客套的笑,是那种听人说话听得认真的笑——嘴唇微微抿着,眼睛微微弯着,偶尔点一下头,像春天的柳枝被风吹得轻轻一摆。
刘病已的脚步猛地钉在了原地,像被人从脚底下浇了一桶速冻的冰水,从脚底板凉到天灵盖。
他认出了那个人。吴公子,城西吴家的大少爷,家中良田千亩,商铺遍布长安城东西两市,光是在城南的马场就养了上百匹好马。他是家中独子,人品端正,相貌堂堂,年纪轻轻就帮着父亲打理了大半家业,是长安城里有名的“少东家”。前几天他躲在暗处探查的时候就已经把这些底细摸了个遍,因为他早就听张彭祖说最近许平君和这位吴公子走的近了,他一个人在巷口的馄饨摊里坐了很久,面前的馄饨一口没吃,就那么坐到了打烊。
一个商户也配跟我争?他当时在心里这么跟自己说,说得很硬气,可说完了之后呢?他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青布袍,看了看自己脚上那双补过一次的布鞋,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腰间——连一块像样的玉佩都挂不出来。商户怎么了?商户有钱,商户能给她吃饱穿暖,商户能让她的父母老有所依,商户不会让她提心吊胆地担心哪一天被抄家灭族。他拿什么跟人家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