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象还没有完全消散。救援队还停留在安全点，不敢冒险进来。

“赤火不是断绝。剥离不了这么大的东西。”宋穆因蹲下来，伤口被牵扯，他皱了皱眉，手上动作却没停。他迅速翻开吴莫的眼皮。眼球是紫色的。脆弱的玻璃体下有孕育的痕迹。有什么东西在颤动。

宋穆因让那种颤动在空气中多停留了一会儿，像是要专门证明给身边人看一般。

“她可能已经不在这里了。你认识的那个她。”宋穆因说，“趁她还没有漂流，现在就给她个痛快吧。你下不了手的话，我来。”

红色的锋芒在他指尖旋转。出于一丝对【公司】同伴的微弱同情，他觉得自己已经给出了最好的选项。

吴愁显然并不接受这个选项。她用一种愤怒与震惊夹杂的眼神狠狠地盯着宋穆因。

“离我姐远一点。”她冷冷地说。

她取出一面很小的镜子。她把镜子对着躺在地上的姐姐。镜子里映照出熟悉的脸庞。但那种了无生气却是她姐姐身上见到过最陌生的东西。

宋穆因站起来，语气也变冷了：“你刚做安全闩多久？你的身体和普通人还没什么差别。你是在找死。”

吴愁没回答。镜子里的姐姐脸色苍白，脸颊上有几道划伤，在四周火焰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逐渐地，她自己的脸上也开始出现了伤口。如同倒影一般，姐姐身上的所有疼痛、创口以及那根不断蔓延的枝桠都开始慢慢地从她的身上生长出来。

她没有再说过话，或者已经痛得说不出话。她的身躯颤抖着，却仍然保持着握持那面镜子的姿势，让它不要落在地上。

宋穆因无言地注视这一切。

很快，这两个人都没有动静了。她们的身体被树枝贯穿、相连。似乎融为了同一的生命体。

周围的火势已经熄灭。头顶传来直升机机翼的轰鸣声，宋穆因的头发被狂风卷得飞舞。

通讯器里传来救援队的声音，询问现场情况。

他摁下通讯按钮：“一个肯定已经没救了。还有一个……你们自己下来看吧。”

【公司】大楼。

会议室里，宋穆因在给这项外援任务做述职报告。

这个外援区的负责人是隋与宁，一个非常强壮高大的女人。她的右眼下有一道伤，那是早年行动部的经历在她身上留下的印记的。

她和她的助理坐在宋穆因的对面。

听完宋穆因的汇报，助理点评道：“虽然损失了一名成员，但好歹回收了一枚楔子的碎片。”

隋与宁不赞同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又赶紧补充：“我是说，虽然很不幸，但总比白白损耗了人力了要好……”

隋与宁没再看他，把文件夹啪地一声关上，转向宋穆因：“行。辛苦你了。最近缺人手，Thanatos愿意跑跑这些小任务，真是给我们帮了不少忙。你需要去医疗部做检查吗？”

宋穆因的伤口早就愈合了。他摊开手转了半圈，示意自己毫发无损，然后笑得灿烂：“我倒是太闲了，根本没人给我派任务。boss这是度假去了吗？”

隋与宁却不接他的试探，朝他摊了摊手，起身送他到会议室门口。

宋穆因一脚已经踏出了门，却突然停下来问：“这个小队的队员后来怎么样了？”

“吴愁在楼下，刚做完手术，ast也做完了，数据很稳定。你要去看看她么？她在27号病房。”

“我就随便问问。”宋穆因耸耸肩。

他并没有打算真的去看望吴愁。他对大部分人的同情心都相当有限。即便如此想着，他的手指还是按下了医疗层的楼层数。

他路过27号病房，在那扇小小的玻璃窗面前暂停了片刻。

透过这扇玻璃窗，他看见了病床上奄奄一息的女人。她露出的手臂和脸庞是丰满的，一双腿却像被吸干了血肉似的，在被单下显出嶙峋的形状。那就是她试图用双生镜分担苦难的代价。或者说，是没有自知之明的代价。

她是一名新上任不久的安全闩，只有两年的工作经验。她的身体素质也就比寻常人要好那么一点。对这种行动干员而言，身体机能损伤的风险甚至要高于漂流的风险。如果不是最近现象频发，人手不足，应当不会派她们去b级现场。

当然，【公司】的医疗系统会维持她生命运转一段时间，但她会在相当长的一阵子里过着不能自理的生活。具体有多长呢，也许是一辈子。

隋与宁没有提到吴愁的姐姐吴莫。宋穆因不用想也知道那个人的结局是什么。

吴愁花了这么大的代价，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宋穆因在看到她掏出双生镜的时候，他就已经能预料到这个结果。他知道吴愁的身体不足以支撑她得到想要的结果。

她当时到底在想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可笑地去做一件这么鲁莽而幼稚的事情？难道她没有要殚尽生命也要完成的使命吗？怎么能把宝贵的性命浪费在这种事上？

荒唐，荒唐。

宋穆因心不在焉地离开了。直到一楼的旋转门将他送出这栋黑色大楼，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什么。他在想，凌晨留下的那根薄荷茎，埋在小小的花盆里，早上出门的时候，好像看到它多长出了一片小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