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象?”
“小时候去动物园,看到大象,总觉得那么大的动物,被关在这么小的地方,如果有一天,它们能离开,一定会带着怒火向所有人复仇。它们会践踏一切。”
白另说到这里,突然也笑了:“我总觉得,我不可避免得会被踩得扁扁地,然后再扁扁地爬起来,直到下一次大象再向我奔来。”
“我觉得不会。”宋穆因认真思考着,“大部分动物们总是会优先生存,而不是复仇。复仇是人类的游戏。”
“你很熟悉大象吗?”
“知道一点吧。”宋穆因掰着手指头数,“根据栖息地不同,分为一种大象,另一种大象,还有第三种大象。母系社会,社交性很强很聪明,鼻子上有四万条肌肉,就跟人的手一样灵活。白另,你该找大象去借一条鼻子,完全能弥补你缺失的右手。”
“你很了解嘛。”白另笑道,“现在乌游市已经没有动物园了。你这么了解,是不是小时候爸妈经常带你去动物园玩?”
“不。我爸妈……从来不会带我出去玩。”宋穆因说,“这些都是长大以后,从电视里看到的。四台会经常放动物世界的老纪录片,我经常看那个。”
“你经常去动物园吗?”他转过脸来看白另。
“小时候去过几次。那会儿我妈的精神状况还比较稳定……是我爸被清洗之前的事情,也是很早了。”
“哦,真是我们清洗小队这帮混蛋干的破事。”宋穆因语带讥讽地自嘲道,“又一个破碎的家庭。我们专职干这种事。”
白另看了看宋穆因,对方的的一只手支着额头,靠在沙发的尽头,离那盏小灯的光源更远了些,以至于连表情都看不清。
“的确是一群混蛋。”白另突然开口,“但那会儿,你也是个孩子吧。清洗我爸的,和你妈的,应该是同一批人。”
宋穆因从沙发的角落里闷笑了一声,似乎是表示赞同。他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罐被他捏着,发出咯吱的声音。
“刚进【公司】的那会儿,我还想着,如果其中有人让我认出来了,我要揍他们一顿。可惜一个都没让我碰著。”白另继续说。
“嗯。我也想过这个,要揍他们一顿。”
“我找不到人就算了,你在清洗小队,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
宋穆因再次低声笑了笑。
“找到了。”他说,“我刚进清洗小队的时候,我的队长就是当初来我家的其中一个。”
“揍他了嘛?”
“没来得及。”宋穆因说,“进去的第二天,我的第一个清洗任务,他就死了。当初去我家的那个小队,他是剩下的最后一个。但我刚见到他,他就死了。”
白另沉默了片刻,评价道:“人们总是离开得太快了。”
两个人都有一会儿没说话。他们各自占据一个沙发的角落。灯光从白另身边蔓延过去,到沙发的另一角,只剩下格外薄而散的一小片。
宋穆因盘着膝,支着下巴,似乎有点出神。
“离开的人们,还会回来吗?”他突然这么说。
“还没离开的人们,也总会离开吗?”他继续说。
白另看着身边人。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两个问题。对方冲着手里的啤酒罐发呆,似乎没有指望从他这里得到回答。那不像一个问题,更像从嘴边溜出的某场自我诘问。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喝了一口手里的啤酒。
啤酒喝到还剩一点。夜也深了。
宋穆因捏着将空的啤酒罐,突然问:“你的手,感觉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白另回答,“但还凑合。少一只手总比少一只腿好。”
“哈。来吧。”宋穆因晃着那剩下一点点的啤酒,和他碰了一下,“这也值得干个杯。”
白另笑了。干杯——他说。
————
回房间之前,宋穆因把客厅的灯关上了。
他推开卧室的门,听见一个细小的声音从背后,从客厅传来。
“什么?”他倒退几步回去,“我没听清,你说了啥?”
白另裹着被子,一动不动,在黑暗里只是个模糊的安静的轮廓。沙发有点短了,一双脚伸出去,悬在空中,像两节伸出悬崖外的木枝。
宋穆因突然有那么一点心慌。这阵子他太习惯于注视一个横躺着的模糊的轮廓。这样的一个视觉信号总是在他的胸腔共鸣,让他的心跳骤然变得沉而重。
沙发上的那个轮廓却发出了低声的轻松的笑声。
“没什么啊。我只是说,晚安。”白另说。
“哦,晚安。”宋穆因回答。
他还是觉得有点怪怪的。
宋穆因躺在自己的床上。
他在思考为什么今晚总会觉得怪怪的。
他给自己找了几个理由。
比如,白另的那套睡衣真的太不合身了,看起来很奇怪!
比如,一个只能说还算熟的同事突然穿着睡衣出现在你家客厅,就是很奇怪!
比如,家里平时没有人跟他说话,突然多了个人在跟他讲话,就是很奇怪!
比如,已经很久没人跟他说过晚安了。
————
之后的几天宋穆因的生活过得很规律。早上起来,白另会挥舞着他的独臂帮他一起做早餐。他们会多做一份留给谢夕寒,以防他醒来以后没有东西吃。如果谢夕寒在一整天都没有醒来,他们就会晚上回来把这份早餐当作晚饭的一部分吃掉。
他们甚至还商量出了一个活动。在吃晚饭的时候,把饭碗端进谢夕寒的房间里,两个人就坐在谢夕寒卧室的地上,一边吃一边聊天。
通常,窗帘是拉上的,宋穆因会拧开一盏小台灯,避免如原始洞人般在黑暗中进食。
“今天的烤鱼真香啊——我们能把他香醒么?”白另问。
“是很香——”宋穆因大声说,“他要是这个好运,最好赶紧醒来。”
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说真的,要不要考虑给他注射营养液?”白另一边把一块鱼肚肉塞进嘴里一边说,“总不吃东西,他的身体能撑得住么?”
“我不是说了吗,他就跟熊一样。熊拥有一个神奇的身体,冬眠的时候,新陈代谢会变得很低。就算很久不吃东西,也没有问题啦。”宋穆因回答。
床上的人影一动不动。
“说起来,他也不需要洗澡上厕所之类的吗?”白另问。
“好像不需要。”宋穆因把筷子在空中比划着,像是要做出一个严正声明,“所以我觉得他的卫生状况堪忧!非常堪忧!我在猜想,他的头油可以用作油田,【公司】应该在他头顶开采!”
“哇哦,真的是很丰富的资源!”白另在一边赞同地点头,“熊不会有这个问题?”
“熊不会有这个问题。”宋穆因严肃地说,“因为熊的卫生评判标准和人不一样。熊本来就不爱洗澡。但床上这位可能比不爱洗澡的熊还脏。”
“什么……什么熊?”
床上躺着的身影突然发出虚弱的声音。
宋穆因闭嘴了。白另也闭嘴了。
“好香……在吃什么?”谢夕寒慢慢地撑起身子,疲惫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