厉寒被安置在合欢宗客院的厢房中。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有几盆不知名的花草,叶片在晨光中泛着湿润的光泽。床上的被褥是刚换过的,散发着皂角的清香,边缘叠得整整齐齐。窗外有一株桃树,桃花早已谢了,只剩满眼的绿意和偶尔几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有一片叶子正巧从窗口飘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枚被风送来的便签。
云绾柔守在床边,一步都没有离开。
医修走后,她打来一盆温水,浸湿毛巾,拧干,小心翼翼地在厉寒脸上擦拭。血迹干涸后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沿着他额角和下颌的线条凝固成细长的痕迹。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擦拭一件她不敢用力触碰的旧物。毛巾沿着他的眉骨、颧骨、下颌的弧度缓缓移动,将那些血迹一点一点地清除干净,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一张被反复漂洗过的旧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边缘微微干裂。他的眉头即使是在昏迷中也微微皱着,像一枚正在被缓慢压平的旧折痕,边缘处还有残留的凹陷。他的头发散落在枕头上,几缕碎发贴在额前,被他伤口渗出的汗水浸湿了。
云绾柔伸手,将那几缕碎发拨到一边,指尖触到他额头的皮肤,微凉的,像一枚被溪水浸泡了太久的卵石。她想起在秘境中他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刻——疾风狼的爪子划过他的后背,她甚至没有看清他转身的动作,他的身体已经挡在了她和那道弧线之间。鲜血喷涌而出的瞬间,她感觉自己的世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开了。那一刻她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他不能死。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以前她只担心自己——担心被师尊惩罚,担心被那些男人伤害,担心自己撑不下去。可这一次,她担心的不是自己。是另一个人。
毛巾从他额头擦到脸颊,从脸颊擦到下巴。他的胡茬有些扎手,粗糙的触感透过毛巾传到她的指尖,让她觉得真实——他是真实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他真的为她挡了那一爪,真的差点为她死掉。她擦到他嘴角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像一层被风吹过的薄纱,正在缓慢地向上掀起。他的瞳孔从涣散到聚焦花了很长一段距离,像一艘正在从浓雾中驶出的船,正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辨认出近处的轮廓。
“厉寒?”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试探一枚她不敢用力触碰的信封边缘。
他缓缓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他看了她很久,久到窗外的风把桃树叶子吹落了一片,在窗台上打了几个旋,才缓缓落定。他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你没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干涸的河床,边缘处带着一层细小的裂痕。
“我哪儿也不去。”云绾柔放下毛巾,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比她的意识更快地找到了他的手,像一枚正在沿着她熟悉的方向滑落的叶子,落在他的掌心里。她感觉到他的手指正在她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像在确认她的轮廓是否还在原处。“你渴不渴?饿不饿?伤口疼不疼?”她问。
厉寒看着她,目光像一条正在缓慢变暖的河流,流速正在一层一层地恢复。“你一下子问这么多,我该先回答哪个?”他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回升的温度,像晨光一样从他疲惫的嗓音里渗出来,轻轻落在她交握的手指上。
云绾柔咬了咬嘴唇,眼眶有些泛红。她感到自己的眼眶正在变热,像一层正在被缓慢加热的薄冰,边缘处已经开始渗出细小的水痕。“先回答疼不疼。”她说。
“不疼。”他的声音像一枚正在被风吹动的叶子,边缘微微卷曲,却没有碎裂。
“骗人。”云绾柔的眼泪掉了下来。那些眼泪没有声音,只是沿着她颧骨的弧度缓缓滑落,在她下颌处汇聚成珠,滴落在两人交握的手背上。“你每次都说不疼,每次都流那么多血。你上次也说不疼,结果呢?你昏迷了整整三天。你以为我真的相信你不疼吗?”
厉寒看着她,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来,指腹沿着她颧骨的弧度缓缓移动,像在擦拭一件他不敢用力触碰的旧物。他的手指粗粝而温热,带着一层被体温浸透的干燥触感。“真的不疼,”他说,“看到你就不疼了。你不知道看见你在这里,比什么药都好用。我说的是真的。你在这里,我就不觉得那些伤还在疼。”
云绾柔破涕为笑。那笑意很短,像一枚刚刚被点亮的烛火,又像是被风吹过时轻轻晃动了一下,却没有熄灭。她伸手在他的胸口轻轻打了一下,那一下不重,像在拂去一枚落在衣襟上的竹叶。“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回升的温度。
“刚才。”厉寒也笑了,那笑意像一层正在缓慢铺展开来的旧布料,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却依然柔软。“可能是快死的时候开了窍。”
“不许说死。”云绾柔伸手捂住他的嘴,声音里带着一层正在缓慢变厚的、像春日融雪一样不断涌上来的温度。“你答应过我的,你不会死。你要是食言,我就……我就……”她想了半天,没有想出后半句,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