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霞光嘛,西边常有的事。”他的声音很平,步子却不似平时那般利索,“都散了吧,赶紧回去把院子里的水舀干净,明儿个还得过日子呢。”
茶客们互相看了看,不好再说什么,各自散了。
巷子深处,李宅。
院子里的积水还没舀干净。李浩坤正和几个家丁一起清理淤泥,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沙沙地响。西边霞光烧起来的时候,他也直起腰看了好一会儿。那片光太烈了,烈得他心里有些发慌——连下三天雨是真,霞光满天也是真,这些都跟茶馆里老孙头讲的段子一模一样。但他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了。传说归传说,日子归日子,院子里还汪着水,花圃里的花草全泡烂了,哪有闲工夫去想这些。
他弯下腰继续推泥,扫帚刮过青砖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院子里的水渐渐退下去,青砖地面一块一块地露了出来。砖缝里嵌着被水冲来的细碎杂物——枯叶、沙粒、不知从哪冲来的草籽。有个家丁蹲在排水口旁边掏堵塞的烂泥,手指冻得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一个丫鬟端着木盆一趟一趟地往外舀水,盆沿磕在门槛上碰掉了一块漆。还有个老妈子在廊下拧拖布,拧出来的水黑乎乎的,带着一股腥味。
门槛上那对青石飞龙被雨水冲洗得干干净净,龙身上的纹路比平时清晰了许多。龙鳞的每一道刻痕都露出了青石本来的颜色——那种灰中带青的色调,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龙目圆睁,龙口微张,姿态和一百多年前刚安上去的时候一模一样。不管下多大的雨,淹多深的水,这对飞龙就这么蹲在门槛上,一动也不动。
那个端着木盆往外舀水的丫鬟又端着一满盆水走到门槛旁边。她正准备迈过门槛把水泼到巷子里,忽然顿住了——盆沿磕在门槛上,水晃出来溅了她一裤腿。
“哎呀!”她叫了一声。
不是被水溅的。
门槛旁边的积水洼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她弯下腰,手里的木盆歪了,剩下的半盆水哗啦一声全洒在了青砖地上。可她顾不上这些了——她看见了鱼。不是一条,是好几条。有鲫鱼,有鲤鱼,不知道是从哪个池塘还是河沟里被雨水冲过来的,正在浅浅的积水里甩着尾巴,扑棱棱地挣扎着。有一条鲤鱼足有半尺来长,正卡在门槛和青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鱼头已经翻过了门槛,鱼尾还在另一侧的水洼里扑腾,溅起细碎的水花。
鱼。游过门槛的鱼。
丫鬟直起腰来,指着门槛,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喊出声来。
“鱼!鱼游过门槛了!”
院子里的人都停了手里的活。那个蹲在排水口旁边的家丁抬起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湿漉漉的烂泥。廊下拧拖布的老妈子直起腰,两只湿手在围裙上蹭了蹭。李浩坤放下扫帚,快步走到门槛旁边,低头一看,愣住了。
积水里,几条鱼正在扑腾。那条最大的鲤鱼已经翻过了门槛,在另一侧的水洼里甩着尾巴,鱼鳞在昏暗的天光下闪着银亮的光泽。
“老爷……”丫鬟的声音发颤,“刚才西边那片霞光,还有连下了三天的大雨,这不是……这不是老孙头讲的那个……”
她没敢把话说完。但院子里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
李浩坤蹲下身,看着那条在门槛旁边扑腾的鲤鱼。他想到了刚才西边那片烧透了半边天的霞光,想到了三天前老孙头在茶馆里讲的那个段子。他当时路过茶馆门口,站在人群外面听了几耳朵——三日大雨,霞光满天,鱼跃门槛,文星降世。
连下三天的大雨。雨停后西边烧起了霞光。现在,鱼又游过了门槛。
三件事,全都凑齐了。
院子里没有人说话。风吹过廊檐,吹得灯笼晃了一下,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摇来摇去。那条鲤鱼又扑腾了一下,鱼尾甩起的水花溅在李浩坤的鞋面上,他浑然不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对丫鬟说:“把鱼捡起来,放到后院水池里吧。”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但丫鬟注意到,他起身的时候,膝盖上的泥都忘了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