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要生了。产期虽然还有二十来天,但这种事由不得人。老三怕是比两个哥哥心急,等不及了。”
她转向齐虹丽,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烧热水,多烧几锅。灶房里存的干柴够不够?”
“够。”齐虹丽说,“我让人把去年存的干柴搬出来了,淋湿的那些劈开了放在灶膛边上烘着,再有一会儿就能用了。”
“好。”段青祎又转向站在旁边手足无措的一个丫鬟,“去库房,把去年新织的那批白棉布找出来,剪成方巾,多剪一些。再去我屋里把柜子顶上那个蓝布包袱拿过来,里面有止血的药粉,是去年托人从京城带回来的。”
丫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段青祎这才转向李浩坤。她看着孙子那张绷得铁青的脸,拐杖往他脚边一顿。
“浩坤。”
“祖母。”
“去请稳婆。东街的刘稳婆,乾达和乾忠都是她接生的。现在就派人去,一刻也别耽误。”
李浩坤如梦初醒。他刚才站在榻边,光知道握着妻子的手,脑子里嗡嗡响,完全忘了该干什么。现在被祖母一句话点醒,他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蹲在赵敏霞面前,握了握她的手。
“我去请人,很快就回来。”
赵敏霞点了点头。阵痛又来了,她咬着下唇,额上的汗珠更密了,说不出话来。李浩坤看了她一眼,起身大步出了房门。
院子里,两个家丁正把白天清淤的工具往墙根下收。李浩坤随手点了那个腿脚最快的年轻家丁:“快!去东街请刘稳婆!就说夫人要生了,请她马上来!骑后院的骡子去,街上积水还没退干净,骡子蹚水比人利索!”
家丁把手里的扫帚往墙边一靠,拔腿就往后院跑。片刻之后,后院传来骡子蹄子踩在积水里的哗哗声,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李浩坤站在院子中央,用力搓了一把脸。灯笼的光映在他脸上,把眉眼照得忽明忽暗。他回头看了一眼亮着灯火的里间,窗纸上映着齐虹丽和段青祎晃动的身影,还有赵敏霞半靠在榻上的轮廓。
屋里,齐虹丽已经把灶房的事交代给了灶上的老妈子,自己守在赵敏霞身边。她拿湿布给儿媳擦脸上的汗,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一件细瓷。赵敏霞半闭着眼,呼吸比刚才更急促了些。阵痛的间隙她会睁开眼看看婆婆,嘴角动一动,似乎是想笑一下让对方放心。但笑还没浮起来,下一波阵痛又涌上来了,她只能咬紧嘴唇,手指攥住身下的褥子。
“别咬着嘴,”齐虹丽拿帕子擦掉她额上的汗,“疼就攥我的手。”
赵敏霞摇了摇头,但下一波阵痛来的时候,她还是攥住了婆婆递过来的手。齐虹丽的手被攥得发白,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正厅门口,段青祎让人搬了把椅子放在廊檐下,自己拄着拐杖坐在那里。灯火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砖地上,拉得长长的。她没有再进里间去看赵敏霞——她在李家当了五十多年的媳妇和婆婆,知道什么时候该守在产妇身边,什么时候该坐在外面稳住局面。现在她的任务不是接生,是坐在这里,让满院子忙得团团转的丫鬟和家丁看一眼就知道——老太太还稳稳当当地坐在这儿呢,天塌不了。
丫鬟们来来去去,端着热水盆的、抱着干净布巾的、拿着剪刀和细麻线的,在灶房和里间之间穿梭不停。灶房里的大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白色的水汽从门口涌出来,在灯笼光下像是起了一层薄雾。劈开的湿柴在灶膛边上烘着,发出细微的滋滋声,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响。
巷子那边还没有动静。李浩坤站在院门口,耳朵竖得老高,等着骡蹄子踩水的哗哗声。积水在黑暗中反着远处人家门缝里漏出来的光,碎成一片一片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他衣襟猎猎响。他打了个寒噤,把衣襟拢了拢,继续盯着巷口的黑暗。
身后,段青祎的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
“浩坤,进来等。外头凉。”
“我再站一会儿。”李浩坤没有回头。
段青祎不再说话。她知道孙子这时候的心思——站在门口,好像能离稳婆近一点,能早一刻听见骡蹄子的声音。这种心情她懂,五十多年前她生头一胎的时候,她的丈夫也是这么站在门口的。
灶房里的火又旺了几分,映得半个院子都是暖红的火光。廊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青砖地上摇来摇去。里间传来赵敏霞一声压低了嗓门的呻吟,很短促,随即又安静了。
巷子深处,终于传来了哗哗的蹚水声。
不是骡蹄子踩水的声音——是人脚在积水里快步奔走的声音。哗啦哗啦,越来越近,越来越急,混着木箱提手晃动的吱嘎声和一个妇人急促的喘息。
稳婆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