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力!”
赵敏霞咬着牙,额上的青筋隐隐浮起。她的指甲掐进了齐虹丽的手背,齐虹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拿帕子擦掉儿媳额上的汗。
“对,就这样,再来一次——用力!”
屋里回荡着赵敏霞的呻吟和刘稳婆沉稳有力的喊声。一个在里面帮忙的丫鬟脸色发白,端水盆的手微微发抖,水面上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刘稳婆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盆端稳了。”丫鬟连忙两只手攥紧了盆沿。
门外,李浩坤站在廊檐下,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屋里每传出一声呻吟,他的肩膀就紧一分。段青祎还坐在正厅门口的椅子上,拐杖横在膝上,眼睛望着里间的方向。灶房里的火还在烧着,大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老妈子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得她满脸通红。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阵痛的间隔越来越短,赵敏霞的呻吟声越来越密。刘稳婆的手始终没有离开过她的肚子,她的声音始终平稳有力,像是在给所有人传递一种看不见的力量。
忽然,赵敏霞发出一声格外高亢的呻吟,声音里带着一种从骨子里往外迸发的力。紧接着,刘稳婆的声音骤然拔高。
“看到头了!夫人,再加把劲!就差最后一下了!”
李浩坤在门外猛地转过身,面对着门帘,两只手攥成了拳头。段青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拐杖攥在手里,没有再往地上顿。院子里的丫鬟们都停下了脚步,端着水盆的、抱着布巾的,全都站在原地,眼睛望着里间亮着灯火的门帘。
赵敏霞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残存的力气都压在了这一次。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出了血,混着汗水流进嘴里,咸腥咸腥的。她攥着齐虹丽的手,指节发白,指甲在婆婆手背上掐出了一道红印。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那声音又脆又亮,像是有人拿了一把新铸的铜锣在院子里猛地敲了一下。婴儿的啼哭一声接一声,中气十足,震得窗纸都似乎在嗡嗡响。院子里的丫鬟们面面相觑——这孩子个头不大,哭声倒是能把屋顶掀了。
“是个千金!”刘稳婆的声音从里间传出来,带着笑意,“母子平安!哭声这么亮,肺活量好着呢,是个壮实丫头!”
李浩坤站在门口,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了。他没有立刻冲进去,而是在廊檐下站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凉飕飕地灌进他的领口,他浑然不觉。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些,天顶露出几颗星星,一闪一闪的。
段青祎拄着拐杖走到他身边,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拍。
“进去看看吧。”
李浩坤掀开门帘走进里间的时候,刘稳婆已经把婴儿擦洗干净,拿一块干净的白棉布包好了。孩子还在哭,但哭声已经从刚才的嚎啕变成了哼哼唧唧的啼叫,像是在抱怨这个世界怎么这么冷。刘稳婆熟练地拿细麻线扎好脐带,涂上止血的药粉,又拿细棉布仔细地包扎好。然后她把孩子递到赵敏霞面前。
赵敏霞靠在枕头上,头发散乱,脸色苍白,嘴唇上还留着被自己咬破的血痕。但她的眼睛亮得惊人,伸手把襁褓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看孩子的脸。婴儿的脸皱巴巴的,皮肤红彤彤的,眼睛还紧紧地闭着。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孩子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她长得像你。”赵敏霞对走过来的丈夫说,声音虚弱但带着笑意。
李浩坤在榻边蹲下来,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女婴。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小拳头挥了两下,落回了襁褓里。他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半天说不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伸出一根手指,让孩子的拳头攥住了他的指尖。
“名字早就取好了。”他说。
赵敏霞点了点头:“叫慧莲。”
齐虹丽站在旁边,拿帕子擦了擦眼角,伸手把襁褓接过去抱了抱。老太太段青祎也拄着拐杖进来了,她站在榻尾,没有往跟前凑,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襁褓里的孩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是个有福气的丫头。”段青祎说,“哭声这么亮,身子骨不会差。”
刘稳婆已经把东西一样一样收回木箱里了,剪刀擦干净,细麻线收好,药粉包重新扎紧。她直起腰来,看了一眼围在榻前的一家人,嘴角浮起一丝笑。这场面她见过无数次了——产妇苍白的脸、丈夫手足无措的样子、婆母抹眼泪的动作、祖母故作镇定的神情。每回都一样,每回都让她觉得心里暖和。
“老爷,夫人。”刘稳婆拎起木箱,“孩子包好了,脐带也扎好了,这两天别沾水,过几日我来换药。夫人好好歇着,月子里别吹风别碰凉水。”
李浩坤站起身来,把刘稳婆送到门口,从袖子里摸出早就备好的谢银递过去。刘稳婆接过来也不数,往怀里一揣,拎着木箱跨过门槛,消失在夜色里。
屋里,赵敏霞抱着孩子,轻轻摇着。婴儿已经完全安静下来了,攥着母亲的手指,呼吸均匀。李浩坤走回榻边,挨着妻子坐下,看着她怀里的孩子——他们的第三个孩子,头一个女儿。
窗外,云层不知什么时候散了大半,露出几颗星星。巷子里的积水还在慢慢地往排水沟里淌,发出细微的汩汩声。院子里的灯笼还在晃,青砖地上的水渍反射着微弱的灯光。灶房里的火渐渐小了,老妈子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湿柴,白色的水汽从灶房门口涌出来,在夜色里轻轻飘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