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日还来。”

赵敏霞站在门槛旁边，一只手扶着门框，笑了：“我可没说每天都泡茶。”

“那我就来喝茶庄伙计泡的。”李浩坤说，“反正茶是你家的。”

赵敏霞笑着摇了摇头，转身进去了。

他真的天天都去。有时候赵敏霞在，就亲手泡茶；有时候她不在，他就自己坐在茶室角落里喝一壶茶，安安静静地看一会儿书，走的时候跟伙计打个招呼。赵家茶庄的伙计们都认识他了，每回他来，不用问就知道把老位子给他留着。有一回赵宝钟来茶庄查账，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人，问伙计那是谁，伙计说那是李家的公子，最近常来喝茶。赵宝钟哦了一声，又看了李浩坤一眼，没说什么。

他们在茶室里又下过几盘棋。赵敏霞的棋风和她弹琴的风格很像——不冒进，不急躁，每一步都稳扎稳打，但又时不时出一招妙手，让人防不胜防。李浩坤跟她下了三盘，输了两盘，和了一盘。他输了也不恼，反而觉得输得高兴——他喜欢看她赢棋之后微微翘起嘴角的样子。

有一天下着细雨，茶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赵敏霞坐在窗前煮水，窗外的雨丝细细密密地落在青石板上，屋里茶香氤氲。李浩坤坐在旁边，忽然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好像他这辈子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了。

“敏霞。”他忽然开口。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叫她“赵小姐”。

赵敏霞手里拿着茶匙，抬起头来看他，目光里有笑意：“怎么了？”

“我想娶你。”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吓了一跳。赵敏霞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过了片刻，她把茶盏轻轻放下，抬起头来。她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羞涩，只是认认真真地看着他，像是在辨认什么。过了一会儿，她微微一笑。

“你跟你父亲说过了吗？”

李浩坤沉默了一下：“还没有。”

“那就先去说吧。”赵敏霞重新端起茶盏，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笑意还在，“我等你消息。”

李浩坤回到家里，当晚就跟父亲开了口。

结果就是父亲摔了茶碗。

“赵家？开绸缎庄的那个赵家？”李秉昌的眉头拧成了疙瘩，“士农工商，商贾末流。我们李家的门槛，不能让一个商贾之女跨进来。”

李浩坤没有顶撞父亲，但他也没有放弃。他沉默了一段时间，然后再次提起，又被驳回。再提，再驳回。父子俩为了这件事僵持了小半年，家里的气氛变得很僵。母亲齐虹丽和祖母段青祎倒没说什么——她们只问了他一句“你当真喜欢”，得了肯定的答复之后便不再多言。

打破僵局的是赵敏霞自己。

那天李浩坤事先没有告诉父亲，直接把赵敏霞请到了家里。赵敏霞进门的时候，李秉昌正坐在正厅里喝茶。他抬头看见一个穿着素净衣裳、举止大方的年轻女子走进来，愣了一下，放下茶碗，眉头皱了起来。

“伯父。”赵敏霞规规矩矩行了一个礼，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腰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不闪不避。

她没有说一句关于婚事的话，只是和李秉昌聊起了家常。聊他最近在读什么书，聊李家祖上那位礼部尚书留下的一部手稿，聊姜国的法度礼教。她的语气不卑不亢，有礼有节，每一句话都恰到好处。李秉昌的眉头渐渐松开了，从上午聊到中午，越聊越觉得这个姑娘不一般——她的谈吐不像商贾之女，倒像是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大家闺秀。他忍不住问了她母亲的事，赵敏霞便讲了燕茗贤怎么教她读书写字弹琴下棋。李秉昌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来。

“留下来吃午饭吧。”

李浩坤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心里的石头轰然落地。

那顿午饭吃的是什么，李浩坤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父亲破天荒地给赵敏霞夹了一筷子菜，母亲齐虹丽全程笑眯眯地给赵敏霞添饭，祖母段青祎坐在上首，虽然话不多，但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当天下午，齐虹丽和段青祎把李秉昌拉到后堂商议了一阵。出来的时候，齐虹丽脸上带着笑，段青祎拄着拐杖走到李浩坤面前，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第二日去赵家下聘。”

李浩坤跪下来给祖母磕了个头。

婚后五年，乾达出生，乾忠出生，如今长女也平安落地了。从当年那场赏菊宴上的一曲琴音，到如今三个孩子围绕膝前，一晃眼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李浩坤的目光从族谱上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传来丫鬟轻手轻脚走过廊檐的脚步声，灶房那边的炊烟还在袅袅地升着。

他翻开新的一页。这一页上只有乾达和乾忠的名字，并列在下面，各留了一半的空白。李浩坤拿起笔，蘸了墨，在两个兄长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写下了一行小字。

李慧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