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张冲坚顿了顿,想起刚才李老爷给她取的名字,“张冲坚。”
“你会写字吗?”
“不会。”
“我会,我刚学的。”李慧莲拉着她的手往书房走,“我教你。”
张冲坚就这样在李家安顿下来了。她和李慧莲住在一个院子里,同吃同住,一起上课一起习武。郑先生来上课的时候,李慧莲坐在书案前,张冲坚就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手里拿一根树枝在沙盘上跟着画。她比李慧莲晚学了一个月,认字的速度却一点不慢,就是写字的时候手腕太僵,写出来的字横平竖直,硬邦邦的,被郑先生笑说“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习武的时候情况正好反过来。扎马步,张冲坚比李慧莲多坚持了小半盏茶的工夫。马武师看了她的架势,对李浩坤说这丫头天生是练武的料,下盘稳,重心正,将来能练出名堂。李浩坤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心里觉得这样也好——小姐和丫鬟一文一武互相陪着互相较着劲,能一起往前走。
赵家那边听说外孙女开了蒙,赵宝钟高兴得逢人就说。他之前还担心李家会让外孙女只学针线女红,没想到不光请了先生教诗书,还教骑射武艺。他亲自挑了几匹上好的绸缎送到李家,又让人从茶庄挑了最好的茶叶,一包一包用油纸封好,叫伙计送过去。
赵敏霞的母亲燕茗贤更是上心。她隔三差五就派人送东西过来——春天送新茶,夏天送凉席,秋天送时令瓜果,冬天送手炉和炭火。每回送东西来,她都附一张短笺,字迹清秀端正,问候的话不啰嗦,恰到好处。赵敏霞每次收到母亲的短笺都要看好几遍,然后在灯下写回信,报告李慧莲最近的功课和武艺进展。
有一次燕茗贤亲自来了。她坐在堂屋里,让李慧莲把最近学的字写给她看。李慧莲拿了一张自己最得意的字帖递过去,燕茗贤接过来看了半天,没有夸字好看,而是指着其中的一横说:“这一横起笔轻了,收笔重了,墨在纸上洇开了,笔画就不干净了。”
李慧莲低头看了看,果然如此。她二话没说,回到书案前铺开新纸,把那个字重写了十遍,每一遍都注意起笔和收笔的力道。燕茗贤在旁边看,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也没喝一口,直到李慧莲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才放下茶盏,说了句:“比你母亲小时候学得认真。”
李慧莲抬头看了看坐在旁边的赵敏霞,赵敏霞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那表情好像在说“你外婆夸你呢,但你可别得意”。
除了教诗书,燕茗贤还跟李慧莲讲了不少赵家做生意的门道。她倒不是要外孙女将来当商人,而是觉得这些学问有用。她讲的不是怎么算账怎么进货怎么卖货这些具体的东西,而是更大的道理——生意往来说到底是人情往来,看人识人是第一等本事,讲信用是第二等,剩下的才是精打细算。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但李慧莲听进去了。她那时候还不完全懂这些道理,只是觉得外婆说的和她每天接触的东西不一样——先生教的是圣贤的道理,外婆教的是世间的道理。两种道理看起来不挨着,但她隐隐约约觉得好像又是相通的。
赵宝钟也来过几次,每回来都带着一堆吃的玩的。他跟燕茗贤不同,从来不考外孙女的功课,也不讲大道理,就是带着李慧莲在院子里玩,教她用草叶子编蝈蝈笼,用竹篾扎风筝。有一回他带了新炒的松子糖,李慧莲吃得满嘴都是,赵敏霞在旁边看着直摇头,赵宝钟却哈哈大笑,拿手帕给外孙女擦嘴。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李慧莲的功课一天比一天重。
早晨起床先扎半个时辰的马步,这是雷打不动的规矩。刚开始扎的时候腿抖得像筛糠,现在能稳稳当当扎完全程,马武师拿着竹竿在旁边走来走去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张冲坚比她还能多坚持小半盏茶的工夫,两个人并排扎着马步,像是在比赛谁先腿软,每次都是李慧莲先撑不住,她一屁股坐到地上的时候张冲坚还稳稳地扎着。
上午是郑先生教诗书。他已经教完了《千字文》,开始教《幼学琼林》和一些短篇文选。李慧莲认字的速度在魏县的女孩子里不算最快,但她理解力好,郑先生讲一遍她就能懂个七七八八,不懂的地方她会反复问,直到弄明白为止。她喜欢在书上做记号,看到喜欢的句子就在旁边画一个小圈,看到不懂的就在旁边画一个问号。她的书看起来比别人的脏,但郑先生反而夸她用功。
午后是琴课。秦先生每回来都带自己的琴,那是一张老琴,面板被磨得光滑发亮,音色沉静浑厚。她先弹一遍曲子给李慧莲听,然后一句一句地教。李慧莲学琴有个特点——听一遍就能记住旋律,但手指跟上耳朵需要时间。她弹琴的时候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在琴弦上小心翼翼地移动,生怕弹错一个音。秦先生说她弹琴太紧张,让她放松些,可她就是放松不下来。
有一天午后下着细雨,院子里湿漉漉的,不能在外面练武,张冲坚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琴房门口听。秦先生那天弹了一曲《流水》,琴声在雨声里显得格外清越。张冲坚坐在门槛上,手里的活计忘了做,就那么歪着头听着。秦先生弹完了问她好听吗,她使劲点头,然后又摇头,说好听但是听不懂。秦先生笑了,说听不懂没关系,觉得好听就够了。
傍晚是棋课。郑先生教完诗书之后会留半个时辰教李慧莲下棋。她的棋风和她的性子一样——不急不躁,每一步都要想很久。张冲坚坐在旁边看,看了一阵子也学会了基本规则,有时候趁李慧莲不在自己对着棋盘摆弄,但她下棋没什么章法,想走哪就走哪,常常走不了几步就把自己走死了。
入夜之后是写字的时间。赵敏霞亲自盯着李慧莲临帖,一笔一画都不马虎。油灯底下,母女俩对坐着,一个写一个看,偶尔赵敏霞伸手过来扶着女儿的手腕带着她走一笔。张冲坚坐在角落里,用沙盘练字,写完了一抹平了再写,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像窗外草丛里的虫鸣。
习武的进度比读书慢一些。扎了一个月的马步之后,马武师开始教最基本的拳法。李慧莲学拳有个毛病——动作记得快但力道不够,张冲坚恰恰相反,力道十足但动作记不住。两个人对练的时候,常常是李慧莲出拳打偏了,张冲坚格挡的动作还没记熟就被打中了肩膀,然后两个人同时哎呦一声,被马武师罚一起多扎半炷香的马步。
最让李慧莲头疼的是骑马。她不怕马,但马好像不太喜欢她——每次她走近,马就喷鼻甩头,一副不情愿的样子。赵家外公听说外孙女在学骑马,专门送了一匹小母马过来,温顺听话,李慧莲骑上去它不闹,但她拉缰绳的力气太小,马经常不按她的意思走,在院子里慢悠悠地绕圈,想去哪就去哪。马武师说没关系,手上力气慢慢练就有了。
射箭是李慧莲最晚开始学的一项。马武师说下盘没练稳之前不教射箭,因为射箭全在腰腿,根基不牢箭就飘。直到李慧莲七岁那年,马武师才头一回把一张小弓交到她手里。那张弓是赵宝钟专门找人给她做的,比寻常的弓小了一圈,弓弦用的是牛皮条,拉力不强,正好适合孩子的手劲。
头一回拉弓,李慧莲费了好大劲才把弓拉开一半,箭搭在弦上摇摇晃晃,离手之后飞了不到三尺就落在地上,连靶子的边都没挨着。她不服气,又搭了一支箭,这回屏住呼吸瞄了半天,松手的时候弓弦弹在手腕上,疼得她嘶了一声,箭还是歪歪扭扭地飞出去,扎在了靶子旁边的树干上。
马武师在旁边抄着手看,也不帮忙,等她射完三支箭才走过去把她手腕扶正:“手不要抖,肩不要耸,眼睛盯着靶子,不是盯着箭。”
李慧莲又搭了一支箭,深吸一口气,按照马武师说的——手腕放平,肩膀沉下去,眼睛只看靶心。弓弦响了一声,箭飞出去,扎在了靶子边缘,离靶心还差得远,但至少打在靶上了。她扭头看了马武师一眼,马武师点了点头,说了句“不错”。
那天傍晚,李慧莲一个人在院子里又练了小半个时辰。张冲坚蹲在旁边给她递箭,每递一支就替她数着——七支打在靶上,三支脱靶,没有一支中靶心。李慧莲揉着被弓弦弹红了的手腕,看着靶子上歪歪扭扭的箭,皱着眉说了句“明天再练”。
张冲坚帮她把箭一支一支从靶子上拔下来,放回箭筒里。
“小姐,”张冲坚忽然说,“你射箭的样子跟你下棋一样。”
“什么意思?”
“太较劲了。”张冲坚把箭筒抱在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马师傅不是说了吗,手腕要放松。你下棋也是,想太久了反而容易走错。”
李慧莲愣了一下,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好像有道理,但嘴上不肯认:“你下棋也赢不了我。”
“那是两回事。”张冲坚咧嘴笑了。
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地走回屋里。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把她们的影子拉得老长,印在青砖地上,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廊檐下的灯笼还没点,灶房那边飘来了晚饭的炊烟。李宅的傍晚安静而忙碌,和魏县千百户人家的傍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