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英格兰被一层厚厚的白雪覆盖,在月光下闪烁着清冷的光辉。
从早到晚,庄园里就没断过人。姑妈、姨妈、堂兄、表姐、父亲生意上的合作伙伴、母亲那边的远亲…银质的茶具从早亮到晚,家养小精灵端着托盘穿梭不停。
伊芙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雪景发呆,心思已经飘向了别处。
西里斯已经两天没有消息了。
放假第一天的晚上,她回到房间从行李箱里翻出那面双面镜。镜面亮了很长时间,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了。然后西里斯的脸出现在镜子里。
“西里斯?”她问,“你还好吗?”
“没事。”他说的声音有点哑,“你那边怎么样?”
伊芙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庄园里来了多少人,她换了多少套裙子,她的姑妈在晚餐桌上炫耀自己儿子在魔法部很有前途,那个“很有前途”的年轻人后来在喝汤的时候把整碗清汤浇在了自己的领带上。
西里斯在那头哼了一声,算是在笑。
“我得挂了。”
“西里斯…”
镜面暗了。他先切断了联系。
伊芙捧着那面已经变回普通的镜子,坐在床边,盯着自己模糊的倒影看了很长时间。
连着几天,西里斯那双面镜都没再亮起来。她不敢去想格里莫广场12号那栋黑乎乎的老房子里正在发生什么,只能逼着自己不去看它,然后每天下午捧着一本书坐在花园的长椅上,用那些拼写复杂的咒语理论占据自己的注意力。
伊芙正读到《高级魔药制作》里关于月长石粉末研磨方向的章节,忽然听到铁栅栏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犬吠。
她抬起头,手里的书差点掉在地上。
莫里斯庄园的铁栅栏外面站着一条大黑狗和一头鹿。黑狗朝她欢快地摇着尾巴,牡鹿棕色的眼睛无辜地眨着,鹿角上还缠着一小截枯枝,像是赶路时穿过灌木丛留下的纪念品。
“你们…你们怎么…”伊芙瞪大了眼睛,从长椅上弹起来,她还没来得及组织出一句完整的质问,身后的石板路上传来了脚步声。
“小芙?”艾德琳·莫里斯的声音从花园的另一头传来,“你在跟谁说话?”
伊芙猛地转过头。
就在那一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声响。转过身的时候,铁栅栏外面站着的不再是一条大黑狗和一头鹿了。西里斯·布莱克和詹姆·波特并排站在栅栏外面,穿着麻瓜的衣服,头发因为刚才的变形还带着一点凌乱———詹姆的头发尤其凌乱,但那好像跟变形没什么关系,他的头发一向如此。
两个人的表情都带着些心虚。
伊芙闭了闭眼。
“莫里斯夫人,”西里斯率先开口,灰色的眼睛越过伊芙看向她身后的艾德琳,“下午好。我是西里斯·布莱克。我和波特先生路过约克郡,想着既然离得不远就来拜访一下。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詹姆在他旁边憋着笑拼命点头。“莫里斯夫人好!贸然拜访,希望没有打扰到您。”
艾德琳端着那杯红茶站在花园的拱门下,蓝眼睛从西里斯身上移到詹姆身上,又从詹姆身上移回西里斯身上,最后落在了她女儿那张已经失去表情管理的脸上。她挑了挑眉。
伊芙认为她此时正在把眼前的场景和脑子里已有的信息进行比对,而她脑子里已有的信息里,绝对包括了站台上西里斯低头亲吻伊芙额头的那一幕。因为她当时就站在几英尺外,面无表情地目睹了全过程。
“小芙,有客人来,怎么不让他们进来?”
伊芙张了张嘴。但她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因为她一开口可能会发出一声介于尖叫和叹息之间的奇怪声音。
“我去叫黛西多备两副餐具。”艾德琳说完这句话,转过身端着那杯红茶款款地走回了房子。
“你们能解释一下吗?”伊芙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俩…一头鹿和一条狗在我家门口…你们能不能…算了别解释了。”她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正要开口的詹姆,深吸了一口气,“先进来吧。”
她打开铁栅栏的门,让两个不速之客踏进了莫里斯庄园的花园。
接下来的事情发生地有些太失控,伊芙甚至没来得及把西里斯拉到一边问清楚他为什么好几天不接双面镜、为什么会和詹姆一起出现在这里,两人就已经坐在了餐桌上。
莫里斯先生从书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握着一本《预言家日报》,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人的时候需要微微仰头才能让视线越过镜片的上缘。
“布莱克家的长子,波特家的继承人,同时光临寒舍,真是蓬荜生辉。”
詹姆在桌子对面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莫里斯先生开始兴致勃勃地和詹姆讨论起了护发产品的欧洲市场布局,甚至问了“波特家的洗发水对火龙的油性发质有没有效果”这种伊芙觉得非常离谱的问题。詹姆居然还认真地回答了:“理论上有效,但没有做过实际测试,因为愿意配合的火龙不太好找。”
西里斯坐在伊芙对面。他没有看詹姆,没有看莫里斯先生,只是低着头安静地切盘子里的肉。
艾德琳坐在莫里斯先生旁边,全程没有参与关于洗发水市场的讨论。她的目光偶尔抬起来,穿过餐桌上跳动的烛光,落在坐在她对面的西里斯·布莱克身上。
西里斯似乎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他抬起头,和艾德琳的视线在烛光中撞上了。
“莫里斯夫人,”他主动开口了,“谢谢您的款待,很美味。”
艾德琳看着他,沉默了一拍。“谢谢,布莱克先生,”她说,“你看起来需要多吃一点。”
伊芙的叉子顿了一下。
西里斯低下头,把一块切好的牛肉送进嘴里,慢慢地咽下去。
“我会的,”他说,“谢谢您。”
餐桌上,莫里斯先生和詹姆的讨论已经进展到了“法国的巫师市场对草药类洗护产品的接受度”,詹姆的嘴皮子果然利索得惊人。一切看似其乐融融,像是一场普通的友好餐会。
但伊芙注意到了。她注意到西里斯全程没有真正看她一眼,似乎是刻意在逃避着什么。
所以她也没有抬头,用叉子反复戳一块已经凉透了的土豆泥,把它戳成了一座乱七八糟的土豆山丘。
晚饭后,莫里斯夫人放下手中的餐巾看向对面的两位年轻客人:“布莱克先生,波特先生,如果你们不急着回去的话可以在庄园住几晚。伊芙可以带你们四处转转。”
伊芙还没来得及开口,詹姆已经抢在了所有人的前头。“太好了,谢谢夫人!我们正好还在假期,不着急回去的。”
西里斯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打扰了”。
艾德琳的嘴角抽了抽,对身边的家养小精灵吩咐道:“琪蒂,把二楼的几间客房收拾出来。”
琪蒂深深地鞠了一躬,细长的手指攥着茶巾,转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伊芙,”莫里斯先生站了起来。“好好招待你的朋友。”然后两人都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客厅的方向。整个餐厅安静了下来,壁灯的火苗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
詹姆松了一句口气。“你们家可真大,”他说,“花园到餐厅要走这么久,我刚才差点迷路。”
伊芙没有空关心这个。她一手抓住西里斯的手腕,另一只手指着詹姆的鼻子,语气不容置疑:“你们两个。客房。现在。解释。”
詹姆被指着鼻子的时候条件反射地举起了双手,那个姿势像是要被逮捕,又像是在魁地奇球场上示意自己没有犯规。
二楼的客房在走廊的尽头,琪蒂已经收拾好了,壁炉里的火刚点起来,木柴还在噼啪作响。
伊芙关上了门。
“说吧。”她靠在门板上,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目光在这两个人之间来回扫视,“谁先说?”
西里斯站在壁炉前面,詹姆一屁股坐到了床尾的绒面长椅上,两个人再次对视了一眼。
“我母亲把我们的事告诉了父亲,”西里斯开口了,“当着我的面。她说的话我不想重复…总之很难听。”
伊芙的嘴唇抿紧了。
“然后呢?”
“然后他跟他母亲大吵了一架,”詹姆接过了话头,“西里斯把餐桌上的东西掀了。”
伊芙看向西里斯。他没有否认。火光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然后他就被关在自己房间里了,”詹姆说,“门被施了锁咒,壁炉被封了,连猫头鹰都不让用。你们两的那面镜子被他们家那个恶毒的小精灵翻出来…你知道的,就是很老的那个,他母亲把镜子摔烂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壁炉里的火跳了一下,木炭塌下去溅起一小簇火星。
“后来呢?”伊芙问。
“后来他就每天闹绝食,”詹姆说,“但是谁能想到…我们两也有一面双面镜!而且没有被翻出来!”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充分展示了他对这件事的得意程度。
伊芙忍不住眨了一下眼睛。“所以你…”
“所以我联系上他了!”詹姆说,嘴角咧开一个有点得意的笑,“用了大概两天的时间调试镜子的信号。布莱克家的防护咒挡外来的魔法信号,他当时看起来真的很糟糕。”
伊芙转过头看着西里斯。他站在壁炉前面,整个人笼罩在火光和月光的交界处。
“然后我去接他了,”詹姆继续说,“从我家到格里莫广场,骑着扫帚,圣诞假期晚上的伦敦上空没什么人,也没被麻瓜看到。我蹲在对面的房顶上等他。他把窗户锁撬了,只能用这种野蛮的方式了,因为他的魔杖被没收了。”
伊芙深吸了一口气。
“所以你就把他接回你家了?”
“当然,”詹姆点头,“我妈给他做了一整桌菜,他吃了大概…两盘?三盘?反正挺多的。住了两天,然后他说要来找你。”
“我说要来找你,”西里斯接过话,“詹姆说要陪我一起来。他不放心我一个人跑这么远,怕我在路上被…总之他要来。”
“我怕他半路变狗被麻瓜抓走。”詹姆说。
“我没有这么说。”西里斯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还要继续说些什么,但是很快便止住了。因为伊芙哭了。
她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在壁炉的火光里亮晶晶的。她哭起来的样子非常安静,安静到西里斯和詹姆同时沉默了三秒钟才意识到她在哭。
“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我告诉詹姆了。”西里斯说。
“我不是说詹姆…”
西里斯走上前抹去了她眼角的眼泪。
詹姆在床尾的长椅上把身子转了过去,面朝窗户,对着月光说:“你们家的花园晚上还挺好看的。”
伊芙忍不住笑了,没有松开西里斯的手。
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黛西已经把热水备好了。浴缸里的水温热,蒸汽在烛光里慢慢升腾,空气里弥漫着黛西放进去的薰衣草浴盐的味道。
伊芙把自己泡在热水里,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西里斯说的那些。她想着想着就闭上眼睛,把整个人沉进了水里,直到肺里的氧气用完才浮上来。
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她烤干了自己的头发,门外传来了敲门声。
伊芙愣了一下,走过去拉开门。
西里斯站在走廊里。
他换上了一件深色的毛衣,头发垂在额前,在走廊壁灯昏黄的光线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你怎么知道我房间在哪的?”伊芙有些惊讶。
西里斯把手插进裤袋里。“我问了一个小精灵。”
“黛西?”
“不知道名字。头上顶着一团乱糟糟的毛线…。”
伊芙沉默了一秒。“那是茶壶套。”
“…什么?”
“茶壶套。我织的。”伊芙没有解释为什么她织的茶壶套会被家养小精灵顶在头上,西里斯也没有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