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涨潮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青溪镇迎来了一个出奇温暖的十月。
田里的晚稻正在收割,镰刀割断稻秆的声音从早到晚响个不停,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新稻的清香,混着泥土被翻开的潮湿气息。林薇坐在办公室窗前批改作文,窗户敞开着,风把桌上的纸页吹得微微翻动。她伸手压住纸面的时候,目光落在窗外操场上的那根毛竹旗杆上——旗杆比两年前直了一些,是去年修校舍时换过的,上面挂着一面还很新的国旗,在午后的风里鼓得很满。她看了几秒,低头继续批改作文,红笔在作业本上划出一条细长的线,在末尾批了一个“好”字。
下班后,林薇走出办公室,看见顾志刚站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封信。“省城的信。俺姐寄来的,说邮局今天送到学校的。”他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在信封边缘捏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薇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份手写的报告,不是打印件,信纸抬头印着“省财政厅综合处”字样。宋远山的字迹很稳,像是用惯了钢笔的人,每一笔都压得很实:
“林老师:你持有的飞乐音响和延中实业,自本轮行情启动以来,价格已分别上涨至每股七十二元和五十八元。你在今年三月追加投入的那批资金,至今收益率已接近百分之八十。建议在年底前考虑部分套现,锁定收益。如果继续持有,明年的配股行情可能会带来更大的回报,但需自行判断风险。另,你去年托我关注的那几只新股的发行进度,我已整理成表附后。”
林薇把信看了两遍,附页确实列着一张表格,写着几只新股的名字、预计发行时间、预估发行价。她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封信,没有说话。顾志刚站在一旁,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变化:“什么事?”
“股票涨了。涨了不少。”她把自己当初投入的钱、追加的部分、宋远山给出的最新估值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把数字加总了一下,“如果现在全部卖出,大概能拿到一千三左右。”
“一千三?”顾志刚的声音没有拔高,但眉毛微微动了一下,“那以后你还教书吗?”
“教。书要教,书也要写。”
顾志刚看着她的侧脸,目光里有一种确认过什么之后的踏实感:“那俺放心了。”
林薇转头看着他:“你担心我不教书了?”
“俺担心你把这件事看得太重,把学生看轻了。但你没有。你还是每天批作业改作文,和以前一样。”他顿了顿,像是在措辞,“俺不是担心你变,俺是担心你太累了。”
林薇没有回答,把那封信折好放进外套内袋里,然后走下台阶:“走吧,去吃饭。”
两个人沿着青溪镇的主街慢慢走着,路灯刚亮起来,在暮色中散发出橘黄色的柔和光晕。她发现这条路自己走了两年多,从一个人走变成两个人走,从沉默变成偶尔说几句话,从说客气话变成说那些不需要斟酌措辞的话。
十月末的一个周末,林薇和顾志刚一起去了县城。她去国债服务部柜台办理了部分套现手续。窗口后面还是那个年轻女人,圆脸,剪着齐耳短发,比两年前看着更沉稳了一些。她接过林薇的账户凭证,在电脑上操作了几下,打印出一张交割单,抬头看了林薇一眼:“你那个账户,两年多没动了。现在涨了不少。”
“取五百块出来。剩下的继续放着。”
年轻女人又操作了几下,把五百块现金和一张新的账户回执放在柜台上:“钱点点,看看够不够。”
林薇没有点,把现金和回执一起收进口袋里:“谢谢。”年轻女人在柜台后面多看了她一眼:“你是我见过的最稳的客户。大多数人在涨的时候都会把所有钱都取出来,或者加倍投进去。你不急。”林薇没有接这句话,只是在柜台前站了几秒,像在确认一件说不清道不明的事,然后转身走出了国债服务部的大门。顾志刚在门口等她,看见她出来,没有问多少钱,只是递过来一个热包子:“刚买的,还是烫的。”
她接过包子咬了一口,馅料是白菜和粉条的,咸淡适中。两个人站在国债服务部门口的台阶上,各吃各的包子,没有多说话,但站在一起的感觉比任何语言都更清晰。
十一月初,参考书的推广反馈陆续回来了。林薇收到了来自全省十几个县的学校寄来的信件,有的用正规信纸,有的用作业本撕下来的纸,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大部分都是乡镇学校的语文老师写的,大部分都在说同一句话:“这本书我们用了,管用。”她把这些信一封一封拆开看完,然后放进了一个新的牛皮纸档案袋里。她在封面贴上了一个标签——“1985年读者来信”。她合上档案袋的那一刻,桌上的煤油灯跳动了一下,外面的风又紧了一些,但她觉得这间小小的柴房里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暖和。
十一月下旬,第三本书的框架开始成形。林薇坐在柴房里,面前摊开一本新的笔记本,在上面写下了书名——《乡镇语文教师的课堂手册》。内容分为三部分:第一部分是“课堂管理”,写怎么让乡镇学校的学生安静下来、怎么处理课堂上的小动作、怎么让不爱说话的学生开口;第二部分是“备课方法”,写怎么用最少的资源备出一节有效的课、怎么在只有一本书和几根粉笔的情况下把课上活;第三部分是“与家长沟通”,写怎么让家长理解读书的重要性、怎么让家长配合学校的教学工作。
她写完框架之后,把笔记本合上,在封面上写下了日期——1985.11.25。然后她翻开另一本备课本,开始写第一章的初稿。
十二月初,青溪镇下了第一场雪。雪不大,薄薄一层,天亮之后就开始化了。林薇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学生们早读,看见他们的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聚了又散。顾志刚从隔壁班教室出来,手里拿着一摞作业本,站在她旁边:“林薇,你那个第三本的初稿,俺帮你整理了前两章。”
“你什么时候整理的?”
“晚上。下了课之后,你在备课的时候,俺在旁边写的。”
林薇接过那摞整理好的手稿,翻开看了看——顾志刚把她的草稿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整,每一个修改意见都用括号标注在页边,连标点符号都校对过一遍。“你抄了多久?”
“一个星期。”
林薇合上稿子:“你不需要做这些。”
“俺知道。但俺想帮你做。”他站在走廊上,看着她,目光很平静,“你一个人写,写得完。但有俺在旁边抄,你能少花一点时间在改错字上。”
林薇站在走廊上,手里握着那摞手稿,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吹得纸页的边缘微微翻动。她没有说“谢谢”,因为那句话太轻了。她只是把那摞手稿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比纸更重的东西:“你以后想写书的时候,我也帮你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