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镇学校占多数。”
“所以你的公开课对他们是有参考价值的。”
三月中旬,现场会的前一天,省教育厅的人到了。周处长带队,后面跟着两个工作人员,手里抱着投影仪和展板。他们连夜调试设备、摆放桌椅、布置展板。林薇站在多功能教室门口看着那些工作人员在暮色中来回穿梭,像一支正在为一场即将发芽的春天做着最后准备的运输队。顾志刚走到她身边,她侧过头问:“你紧张吗?”
“紧张。但比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时候好多了。”他顿了顿,“明天来的人,坐在下面看,是来学东西的。俺们站在上面讲,是给他们看路标的。”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多功能教室里坐满了人。四十多所学校,将近一百位老师。会场里的椅子不够,有人站着,有人坐在过道临时添加的塑料凳上,还有人靠在窗台边,手里捏着从门口领来的会议手册。周处长做完开场致辞之后,林薇走上了讲台。
她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孔——大多数是乡镇老师,和她当年一样,穿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卷起,手里握着塑料壳的圆珠笔。她把带来的那本《珍珠鸟》选段发下去:“今天我们不学课文,学方法。”她把“三问法”一步一步展示给在场的所有人看。每一个环节都对应着手册里的一个章节,像是一个完整的沙盘被人当面展开,每一个部件都在该在的位置。
讲完之后,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掌声。和周处长一起来的一位老教师坐在第三排,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林老师,我有一个问题——你的这个方法,对于基础特别差的学生,比如认字还不太全的,还能用吗?”
“能。我的经验是,基础越差的学生,越需要先看见‘我看懂了什么’,哪怕只是看懂了一个词。”
“那对于初中阶段的生源差异,你的方法能覆盖哪些情况?”
林薇停了一下:“如果基础特别差,我会把‘三问法’拆成一步——只做‘我看到了什么’。等这一步稳了,再加第二步。我不要求一次性走完全程。路可以一步走不完,但每一步都要踩实。”那位老教师坐下来,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然后合上了本子。
下午,顾志刚主持了操作手册的分组讨论。他在教室中间摆了六个圆圈,每个圆圈十个人。他站在教室前面,手里握着圆珠笔,一边走一边说:“我们今天不谈理论,只谈操作。操作手册里哪些方法你在用,哪些你用不了,为什么用不了。每个人都要说。”分组讨论一直持续到下午四点,然后顾志刚收齐了每一组的讨论记录。他把记录整理成一份简单的汇总,当晚交给了林薇。
深夜,两人坐在办公室里,煤油灯的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那份汇总记录。顾志刚坐在她旁边,握着一支笔,在一张白纸的顶部写下了一行字:“反馈汇总:一句话版。”然后他一边看一边写,像是用刀刃在石板上刻下一道道新的沟槽。
第二天,林薇在周处长做完总结发言之前,先做了一次现场回应。她拿出顾志刚整理好的那份汇总记录,对着话筒念了其中几条:“有老师反映,第三章‘分层提问’的示例太少,操作手册里只有两个案例,他希望能看到更多不同年级、不同文本的示例。还有老师反映,手册里缺乏相应的评价工具,没法用客观标准判断学生是否掌握了该方法。”会场安静了下来。她抬起头,看着台下:“这些反馈我们会收集整理,在第二版操作手册中逐一完善。感谢各位老师提出的问题,每一个问题的背后,都是一次改进的机会。”台下响起掌声。她看见顾志刚站在后排,眼里有微微的光,像阳光初露时瓦檐上凝结的水珠。
傍晚,参会的老师们陆续离开。校门口的车辆一辆接一辆地掉头、驶离,有的朝县城方向,有的朝更远的乡镇。送走最后一批客人之后,林薇站在校门口,顾志刚站在她身边,手里拿着那份汇总记录的复印件:“你今天的回应,说得比刚才分组讨论时更利落。像临场磨过刀一样。”
“那是因为有人提前帮我磨了。”
三月末,省教育厅寄来了现场会的总结函。函上说,青溪镇中心小学的操作手册将在全省推广,首批覆盖五十所乡镇学校。函的末尾写着:“请学校于今年年底前提交操作手册第二版的修订稿,省里将统一印制发行。”林薇把函看完放在桌上,然后走出办公室,在走廊上喊了一声:“志刚,省里要印第二版了。”他从隔壁教室探出头来:“那俺们要开始收集数据了。五十所学校,每所学校至少反馈一份使用报告。等数据齐了,第二版才能比第一版有实质性的提升。”
“那你来负责这件事。从下周开始,写信给那五十所学校。”
四月,春耕开始了。田里的稻子正在插秧,空气里弥漫着新翻的泥土和稻苗的气味。林薇坐在柴房里,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下了几行字:“一九九一年四月。操作手册第二版启动。五十所学校参与试用。预计年底前完成修订稿。”她写完那几行字的时候,门被敲了两下。她抬头看见顾志刚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刚收到的,从省城寄来的,寄件人是‘国家教委基础教育司’。”
林薇放下笔,接过信封拆开。里面是一封信,很短,只有几行字:“林薇同志,你校提交的《农村学校教学改革操作手册》已被我司列入全国农村教育综合改革实验校成果汇编,拟于今年下半年正式出版。请于九月底前提交修订稿。”信的末尾盖着国家教委的章。
她坐在煤油灯下,把信看了两遍。纸面上的字迹清晰,盖着公章,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刻在石板上的印记。她把信折好放进信封里,然后侧过头看了顾志刚一眼:“国家教委要出版这本手册。”
他站在门口,手里握着那本操作手册的蓝皮样书。晚风从他身后吹进来,灯芯和桌面一起颤了颤,然后重新稳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