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前的南笙阁内。
雨声潺潺,南笙灯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卷新送来的地方异闻录,但眼神却有点飘。
涧禾镇那地方,阴气重,念也凶……归楠那孩子,性子独,手段又狠,可别又跟当年似的,一头扎进死胡同里出不来。
不过,他这几年倒是沉稳不少,嗯,挺好,只要别……
遇到那种人!一想到这个就头疼……
他正一个人嘀咕着,门被轻轻叩响了。
“阁主,是我,江槊。”门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
“进。”
江槊推门进来:“阁主,您找我?”
南笙灯放下书卷,抬了抬眼皮,“归楠动身去涧禾镇了?”
“是,”江槊回道,心想阁主果然惦记自己徒弟。
“他是一个人?”南笙灯状似随意地问。
“呃……这个……”江槊顿了一下,随即想到这也不是什么需要隐瞒的事,便坦然道,“按规矩,这类外勤大案,一般会建议配个搭档以防万一,而且归师兄身份情况特殊……就给他安排了一位协助的同僚。”
安排个人?也好,有个稳妥人看着他点,省得他胡来,南笙灯心里稍定,顺便端起茶杯顺口问:“哦?你安排的是阁里哪位?柳烛一?阿瞬?还是……?”
江槊摇了摇头:“都不是,是……一位之前新近与阁里有些往来的外人,但能力很是出众,对咱们的念画之道也颇有见地,他说自己正好也要去涧禾镇一带公干,主动提出可以同行协助。”
“外人?”南笙灯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姓甚名谁?”他语气依旧平淡。
江槊莫名觉得室内冷了一些。
“姓温,叫温瞳,据说是玄京司那边的一位大人,年纪虽轻,但……”江槊话没说完。
“哦,温瞳……好。”
南笙灯下意识应了一声,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名字,只要人不蠢、不拖后腿、别带坏归楠,倒也……
等等。
温……瞳?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慢了一拍,然后像两颗不明所以的炸弹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开。
“等等,”南笙灯他倏地抬头,盯着江槊,此刻眼神里清晰地映出难以置信的惊愕,“你说……谁?叫什么名?”
江槊被他突然变调的语气吓了一跳,呐呐地重复:“温、温瞳啊……玄京司的温少卿,阁主,您……认得?”
“????”
南笙灯只觉得一道无声惊雷直直劈在了天灵盖上,劈得他眼前都白了一瞬。
温瞳?!
!!
南笙灯说不出话,闭了闭眼强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呼吸,啊~不着急,不生气~。
他怎么会“正好”要去涧禾镇?还主动提出协助归楠?!
南笙灯脑子里瞬间闪过无数念头,这个人阴的要死,当初好心资助银子,还被迫签下了那个该死的律条,而这个人这些年一直似有若无的打探归楠。
温瞳!你小子!居然敢瞒着我!居然绕过我直接找了江槊!你想干什么?!你接近归楠到底想干什么?!
完了完了完了……我的傻徒弟!你知不知道跟你同行的是谁啊?!你还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坑里跳!
“哦!我的天啊。”
千万不能这样!千万不能——!这已经不是暗生情愫的问题了!这是要我的老命啊!!!
南笙灯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头顶,素来平静无波的脸上,此刻表情精彩纷呈,震惊、恼怒、担忧、还有一丝抓狂,混合在一起。
他手指有些抖,指着江槊,张了张嘴,想骂人,又发现这事儿怪不了这傻小子,江槊压根不知道温瞳是谁!
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后只化作一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江、槊……”
“你……你安排得好……你安排得可真好啊!!!”
江槊被他这副仿佛天塌了的模样彻底弄懵了,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完全不明白一个“温瞳”的名字,怎么就让自己素来神仙似的阁主,瞬间变成了快要疯了。
”江槊小心翼翼地问:“阁、阁主……您没事吧?属下多嘴问一句您,……您为什么这么反对归师兄与人……呃,与人亲近啊?这男欢女爱,人之常情,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南笙灯缓缓地吐出一口气,眼睛闭了又睁开,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语气苦涩道:
“我不是不让他。”
此时南笙灯倒像个为家里不省心孩子操碎了心的普通长辈,“江槊,归楠那孩子,是我从小看到大的。”
“他身世可怜,你知道的,可偏偏,又极有天赋,是块天生的念师料子,他学东西非常快,性子也独,他有自己的主意,很少真把别人的话听进去,小时候,他就喜欢偷偷溜进阁里最偏的那间老书房,那里堆的都是些记载很偏门甚至有些凶险的“念术”古籍,他能在那儿一坐一整天,不吃不喝,就捧着那些发黄起霉的旧纸看。”
南笙灯说到这里,脸上露出一丝苦笑:“他好学,我不拦着,有天赋的孩子,总该多看些。那时我只觉得,他孤僻些也好,心思纯,都用在正道上。”
南笙灯的语气沉了下去:“十四岁那年,他那时常往外跑,回来后,自己偷偷笑,我问他,他只说,交了个朋友,我想,孩子大了,有个知心朋友也好,总比他一个人闷着强,我问是谁,他一直不肯说,听说对方和他一样可怜,但是他的那个朋友死了,归楠表情很淡漠的看着自己说他这样死了就不会可怜了,那是幸福。”
他的那个朋友还送给他一把刀,好像叫“逐枕”,“这把刀很奇特,是用执念与特殊黑色材料打造的,可以消灭在外的那些执念。”
“我当时……没深究,“想着,孩子有自己的秘密,这很正常的。”
“直到五年前,泠城出事了。”
江槊屏住了呼吸,泠城之战,那是南笙阁近几十年来折损最惨重的一次,阁中精锐“念师”去了七七八八,回来的没几个,还都带着一身伤病和阴影。
“那地方……”南笙灯声音有些发颤,“那地方简直成了修罗场,怨念冲天,等我拼死赶到时已经……晚了,活着的人,寥寥无几。”
“周围都是尸体和碎石,我在一堆断壁残垣里……分不清是谁的碎骨血泥里,找到了他。”
南笙灯呼吸明显重了几分:“我就看着他就坐在那儿,怀里紧紧抱着一副带血的画,那衣服破得不成样子,脸上身上全是血污和黑灰,我喊他名字,他抬起头看我……”
南笙灯绝望的回忆着:“他那眼神……江槊,我活了几十年,从没见过那样的眼神,他垂眸语气十分平淡,没有活气,他看着我,又好像没看见我。”
“我把强行他带回来,一路上,他就跟丢了魂似的,不说话,不哭,也不闹,就那么抱着那副画,回来之后,性情就全变了。”
“从前他只是孤僻,不爱理人,自从那之后,变成了阴郁……暴戾,但凡有人说话不小心,顶撞他几句,或是无意间在他面前提什么,之前他不喜欢听的事情,他就拼命伤害自己,是真不要命的那种。”
南笙灯:“最关键的是,他的记忆也变得乱七八糟,有时清醒,有时糊涂,时不时就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说不想忘记一个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怀疑这个人是他当时的心悦之人。”
“那阵子他身子虚得厉害,因为那边的罪证全部指向他,我心知不好,便住在乌啼楼看他,那他晚上我过去打开房间……”
南笙灯的声音突然哽住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我推开门……看见他穿着一身白单衣,跪在屋子中央,那身上……身上全是血!他手里拿着把短刀,就在自己身上……捅了好几个血窟窿!地上淌了一地的血,他就那么跪在血泊里,一点都感觉不到疼一样……”
江槊倒吸一口凉气,脸色都白了。
“我拼了老命,用了阁里珍藏的保命秘药,几乎是耗尽修为用秘术给他吊着命,才堪堪把他从阎王手里抢回来。”
南笙灯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江槊,那是我一手带大的孩子,是我的心头肉啊!我看着他在我怀里气息一点点弱下去的时候……我……”
他说不下去了,静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南笙灯才重新说道。
等他好不容易捡回条命,身子慢慢养回来,那段可怕的记忆,倒是随着重伤……忘了,忘了具体的事,忘了曾经那些人的模样,但只要有人在他面前提,关于自己过去的事情,哪怕只是沾点边,他就开始不对劲。
“我能怎么办?”南笙灯看向江槊,他眼里都是无力感,“我只能把他看得紧些,把他周围清得干净些,尽量不让他接触任何可能勾起旧伤、牵扯之事的人或物,我宁可他一辈子孤孤单单,清心寡欲,平平安安地作他的画,也比再经历一次那样的劫数强!”
“但能让他在泠城之祸后变成那样,能让他在失忆后依旧有如此剧烈的身体反应,我觉得和那个温瞳脱不了干系,那个温瞳之前一直被归楠带在身边,听说关系并不好,最后还背叛了他,他甚至还想要与归楠动手。”
“所以江槊。”
南笙灯一字一句:“所以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一听是温瞳,就那般反应了吗?归楠他……再也经不起第二次了,尤其是,对方还是那样危险的人。”
江槊早已听得目瞪口呆,后背发凉。
“属下……属下明白了。”江槊低下头是,“属下考虑不周。”
南笙灯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勉强压下了些许外露的情绪,但脸色依旧难看得很。
“没事……”他声音有点哑,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种“家门不幸”的绝望,“你下去吧。”
“那……归师兄那边?”
“……由他去吧,他若是有什么闪失我肯定第一时间知道”南笙灯挥挥手,仿佛用尽了力气,“该遇上的,躲不掉。”
江槊满心疑惑,又不敢多问,只好行了礼,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静室里,南笙灯独自对着窗外的雨幕,半晌没动。
然后,他猛地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温瞳……您可真行。
归楠啊归楠……为师就盼着你,平平安安把案子查完,然后……离那个人远点儿,越远越好!
这都什么事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