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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涧禾-梅下殉一悔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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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楠和温瞳并未亲眼目睹这一切。他们等在别庄外围一处背风的破亭里,云执隐在暗处,不知过了多久,地窖入口的暗门被推开,陆书白走了出来,他依旧穿着那身素白旧衣,身上却萦绕着一股浓重得血腥气,脸色很差,他手里拿着几张沾了点点暗红的纸,上面写满了字。

归楠他能想象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温瞳站在他身侧,好奇道:“觉得残忍吗?”

归楠沉默良久,才低声道:“……那些人,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他们所经受的,难道不残忍千万倍吗?陆公子他……只是把那份残忍,还回去了。”

温瞳侧目看他:“嗯……这世道,有时以直报怨,以血还血,获许也是公道、不过这等脏事,本不该污了你的眼。”

归楠摇头叹息:“我看见了,就不能假装没看见,我是念师,只记录真实,无论是美,还是……丑恶。”

“不过温少卿,月下观玉,温润无瑕,灯下观人,满目尘沙。”

“我出于好意提醒,你最好少接近我,以免你对我产生的那些云旎之情破碎了,到时候还要说我的不是。”

温瞳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刚落下的雪花,将他的警告抛在脑后:“嗯……”

“问清楚了。”他将纸递给温瞳:“所有能挖出来的,都在这里,温瞳快速扫过纸张,眼神凝重:“这些证据,足以掀翻半个城的官场:“陆公子,你……”

陆书白低声微笑:“这些,你们拿去用,怎么用,是你们的事,我的事,了了。”

他说完,转身又走回了地窖,片刻后,里面又传来一声怪异的声音,随后安静了下来。

等陆书白再出来时,手里空无一物,只是那身白衣的下摆,溅上了几滴新鲜的血液,他往湖边的方向去了。

此时念画与归楠的命册有感应,归楠瞬间警惕,命册并不在这里,念画只有记录八苦之一内容会与命册共鸣。

虽然只有命册可以进入念画世界,但念画记录的八苦内容依然也能显现内容,一旦记录未来也能重新进入到记录时的世界里。

虽然这次无法进入,但可以了解当时发生了什么,归楠冷静思考着,他已经太久没有用念画能力了。

雪落无声,天地苍茫,那些刻意冰封了几年的画面,混着血腥气,在此时涌入脑海。

念画内的执念显现,归楠与温瞳眼前的画面,如同浸入水中的墨迹,起初模糊晕染,随后逐渐清晰。

他们站在了后台的阴影里,成为了无法被察觉的旁观者。

“腰要挺,但不要僵,像风里的柳枝,柔而有骨。” 陆书白他穿着常服,身姿挺拔如竹,指尖正教导少女苏竹的动作。

苏竹不过十五六岁,身量未足,努力模仿着先生的姿态,眼里是全然的崇拜与专注。

“眼神!眼神跟着指尖走,不是死盯着地上!” 陆书白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不重,“再来。”

日复一日,昏暗的练功房里,只有师徒二人。

陆书白示范,苏竹模仿,陆书白教得极严,一个手势不对,一句腔调不准,便要反复数十遍。

苏竹从无怨言,常常在陆书白离去后,自己对着模糊的铜镜,一遍遍练习到深夜,只为次日能得到先生一个淡淡的“尚可”评价。

其实陆书白并非总是严苛,偶尔,在苏竹终于将一段难啃的戏文唱得婉转流畅时,他会难得地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将一些戏台上的机会让苏竹试试。

但……也只能背着苏家,才能如此。

画面继续流转,戏台上灯火通明。

陆书白珠翠盈头,锦绣华服,水袖迤逦,他的眉眼经笔墨勾勒,美得惊心动魄,雌雄莫辨。

此人启唇开嗓,声遏行云,婉转处如莺啼花间,哀怨时似秋雨霖铃。

仅需一个眼神,便攫住满场呼吸。

台下叫好声几乎要掀翻屋顶,金银锞子如雨点般掷上台。

苏竹躲在侧幕条后,看得痴了。

她偷偷模仿先生甩袖的弧度,学那眼波流转的风情,心潮澎湃,那是她的先生,涧禾城最耀眼的名伶!

然而,繁华落尽,便是无边寂寥与黑暗,画面切换到深夜,他们俩来到了专属于陆书白的厢房外。

苏竹常常等到深夜,才能等到先生回来,他华美的戏服皱巴巴地披着,发髻散乱,脸上的油彩晕开,混着酒气。

她有时候不明白,明明台上表现那么好,为什么还要在晚上一遍又一遍地和那些贵客,重复去唱那些戏呢。

“砰!” 屋内传来瓷器碎裂的巨响。

苏竹吓得一颤,小心翼翼靠近,从门缝里窥见陆书白背对着门,肩膀剧烈抖动,地上是砸碎的茶壶茶杯。

她犹豫再三,轻轻推门进去:“……先生?”

陆书白猛地转身,脸上泪痕狼藉,妆糊成一团,早已没了台上的风华绝代,只剩下崩溃的狼狈,他看到苏竹,眼中闪过痛苦与羞耻。

他踉跄上前,像抓住救命稻草般,一把将懵懂的苏竹紧紧抱在怀里,少女单薄的身躯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觉到先生在剧烈颤抖。

“我好恶心……我讨厌他们……”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苏竹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先生回来后总要沐浴许久,情绪不稳定,她只能伸出细瘦的胳膊,轻轻拍着陆书白的脊背,像哄孩子一样,尽管她自己也是个孩子。

画面再次跳转,归楠皱着眉,他们看到的这一次,是彻底的混乱。

厢房内一片狼藉,能砸的东西几乎都成了碎片,陆书白穿着一身未卸下的戏服,云鬟雾鬓歪斜,脸上妆容被泪水冲花,他站在废墟之中,眼神绝望地盯着那些碎掉的物品。

“为什么是我……凭什么是我……”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好脏……好恶心……洗不掉,怎么都洗不掉……”

苏竹吓得脸色惨白,缩在墙角,不敢出声。

陆书白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自己依旧修长美丽的手上,仿佛那上面沾满了看不见的污秽。

他猛地将手在残破的戏服上用力擦拭,直到皮肤发红,他绝望地呜咽着。

“我病了……” 他抬起头,看向苏竹,“活不了多久了。”

苏竹如遭雷击,眼泪瞬间涌出:“先生!不会的!我们去找大夫,找最好的大夫!”

陆书白拒绝了,然后疲惫地闭上眼,他始终不懂这一个贵家小姐为何会执着跟着他学戏。

这之后,陆书白依旧教苏竹,他开始更加急切地催促苏竹练功,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却又在某一天,突然冷下脸,要将苏竹赶走。

“你走吧,别学戏了,你一直跟着我,你家中亲人也不知晓,易生事端。” 他不敢看苏竹的眼睛。

苏竹噗通跪下:“先生!我不走!我跟着您学戏,伺候您一辈子!求您别赶我走!”

陆书白最终还是没有再坚持。

接下来画面变得晦暗。

陆书白开始频繁外出,有时深夜才归,带回一些奇怪的药包,熬出气味刺鼻的汤汁。

他接触到了忠毅侯府的人,最初是隐秘的试探,念画的画面在这里变得扭曲模糊,只能看到陆书白在一个华贵的房间外长久跪地,归楠看到他脸上交织着屈辱。

交易达成了,而苏竹,那个满心满眼只有先生的少女,发现了异常。

她看到了先生隐藏着与“续命”相关的秘密。

画面中,苏竹惊恐地睁大眼睛,捂住嘴,躲在暗处瑟瑟发抖。

“我应该去找先生问清楚。”但最终,她对先生的依赖,还有一丝天真的以为能拯救的念头,让她选择了沉默,只是更加小心翼翼地观察,试图理解。

放任,有时就是最残忍的推动。

最终,苏竹的身影,在某一次陆书白与“侯爷的人”秘密接触后,再也没有出现在这里。

只有陆书白独自坐在厢房中,对着铜镜,抚摸着自己依旧年轻俊美脸。

画面到这里,如同打碎的镜面,消散在念画的虚无中。

归楠和温瞳的意识回归现实,彼此对视。

这不仅仅是一个人的堕落,是一个曾经熠熠生辉的灵魂,如何在污浊与绝望中,亲手掐灭了自己身边最后一缕暖意,并以此为代价,向深渊换取了片刻的苟延残喘。

苏竹的执念里,除了对先生的眷恋与不解,恐怕最终刻下的,还有被最信任之人默许推向死亡。

归楠缓缓收回手指,画卷在他掌心化为细碎光点,最后一丝关于苏竹的影像也消散了。

陆书白骗了她,也骗了自己,他就是一个自私鬼,陆书白勐地呛咳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弯下腰去,鲜血从指缝溢出,滴落在洁白的雪地上。

他终于明白了,明白那五年里,每一次月下独舞时的撕心裂肺是为了什么?听到她死讯时,这五年行尸走肉般的煎熬是为了什么?是他不敢承认的错误,最终酿成滔天巨祸的代价,总以为他人的轻生是罪恶的,他们不愿珍惜自己得到的所有,而总有人渴望着活着……这不公平,尤其是自己。

“他哽咽……怪我怪我太自私了,错把私欲当作鞭策他人命运的筹码。”

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温瞳和归楠的方向,他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风雪最深处走去。

一颗树下白衣胜雪,发肩含落,他很快被漫天风雪吞没,温瞳和归楠站在原地,谁也没有说话,只有风雪呜咽,便已阴阳永隔。

许久,温瞳坦道:“有些事都早已经命中注定了,你的任务完成了,他转头看向归楠。”

归楠眼神复杂,缓了缓后思考着:“人就这么杀了,京城那边……肯定会怀疑的忠毅侯死了,那些侯府的人又不是瞎子,顺藤摸瓜查下来,你我都脱不了干系。”

他说完,抬眼看向温瞳。

温瞳正蹲在墙角,闻言抬头,细细打量着他。

“画师,”你是不是小看了……在南枕云州乡待过的我?”

归楠一愣。

温瞳不再解释,低头从怀里摸出一个粗糙的小木头,他另一只手摸出一柄极小的刻刀,就着昏暗的油灯光,开始不紧不慢地削那块木头。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一个人形的轮廓渐渐显露出来,头身四肢,粗具规模,尚缺眉眼。

温瞳抬起头,把木人和刻刀一起递向归楠,目光平静。

温瞳语气轻松:“接下来,要借你的手了,能用你的画技,在上面画一个忠毅侯的模样吗?不必太精细,有个五六分神似便够。”

归楠接过木人,低头看了看那光秃秃的木质面孔,迟疑片刻,从怀中摸出随身携带的极细画笔画了起来。

寥寥数笔,一个缩微版苍老阴鸷的面容,便浮现在木人小小的脸上。

温瞳接回去,仔细端详了片刻,满意的不行,他从袖中抽出一根极细的红线,长约半尺,在木人颈间轻轻绕了一圈,打了个简单至极的结。

然后,他站起身,手一扬,木人脱手而出,飞向地窖出口的方向。

归楠的眼睛瞬间睁大了,那小小的木人在半空中仿佛被无形的风托住没有下坠,那红线的微光一闪,木人在空中轻轻转了个圈,落地的瞬间

它长成了人的大小。

一个身着忠毅侯府常服,面容与忠毅侯有九分相似的男人,正安静地站在地窖台阶边,微微垂着眼,神态平静,还带着几分刚睡醒的茫然。

归楠屏住了呼吸:“……你怎么做到的?”

温瞳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这个是云州乡那边的木偶术,泠城当年机关术的分支,后来被人改良过,你的画沾了“念”有残存的形神在里面,恰好补上了点睛这一步。”

看向那个木偶:“它撑不了太久,最多七天,会说话,能走,应付侯府那些下人和寻常来往足够了,七日后它会慢慢……溃烂,像得了急病,这忠毅侯“病逝”可比你我一走了之留下个凶案现场,要干净得多。”

归楠看着那个木偶,又转头迟疑地盯向温瞳,昏黄的光影里,温瞳半边脸隐在暗处。

归楠问:“你在云州乡住过几年?”

温瞳弯腰,将落在地上的那截红线捡起,收进袖中。

“住过几年,学了些奇怪的法子,不稀奇。”

他抬眸,看向归楠,眼底漾笑:“毕竟,这世上奇异的事情……也不止南笙阁一家呀。”

归楠好奇问他:“这些木偶看着与真人无异,倘若他们有生命与情感呢?”

温瞳抬眼,继续将红线收好:“假的终归是假的,一个依靠性的工具罢了,永远成不了真,也永远无法和人比较。”

“原来如此。”

归楠看着眼前的少年,但此行的经历确实让他确信了,如果没有木归……自己或许不能完全善后这些事。

换往常他早就慌了,今夜却没有焦躁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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