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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念画-归寻笑千金难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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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猛地抬头,满是难以置信:“你……你要送我回去?”

归楠站起身,伸手把他拉起来:“嗯,顺便……我也要去那里办点事。”

他说的是实话,如果念画世界的执念真的和令温炵有关,那么镜花水月坊那种汇聚了各方势力,很可能就是执念所在。

而且……他自己大概猜到遇不到姜任渺他们了,照自己这个状态,没准是到了别人的世界,或者根本不是自己的念画。

而其他人都不在这个世界里,因为,如果在一个世界里他们大概都会出现在自己附近,而一天过去依旧没有任何进展,这个念画能不能将人分开他还不清楚,但已经进入了这个世界,那说明这里一定有什么执念。

少年被归楠拉起来,站稳后,小声说了句:“谢谢。”

他语气平平淡淡,没什么起伏。

归楠睨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拍了拍他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走吧,你带路。”

少年点点头,转身往树林深处走去,他似乎对这片荆棘丛生的路似乎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一点的缝隙。

归楠跟在他身后,一边走,一边观察着四周。

这片树林明显很少有人来,荒草长得比人还高,树木歪歪扭扭,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烂植物的气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了约莫一刻钟。

归楠手臂和腿上的刮伤越来越多,令温炵这具身体实在太弱,已经开始有些发晕,但他咬着牙,没吭声。

前面的少年似乎察觉到他的吃力,脚步放慢了些,偶尔还会回头看他一眼。

又走了一段,少年忽然停下,指着前方:“快到了。”

归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树林尽头隐约能看到一条土路,路上有车辙印。

更远处,能看见高耸的城墙轮廓,那是京城的外城墙,而城墙外,应该就是码头了。

“穿过这条路,再走半里,就是码头。”少年低声说,“船坊……停在那里。”

夜色下的码头灯火通明。最显眼的是一艘巨大的楼船,足有三层高,船身漆成深红色,檐角挂着各种华贵的琉璃装饰,映得水面波光粼粼,而在这艘华丽楼船的角落旁,还停着几艘小一些破旧得多的驳船。

少年指着其中一艘最破的驳船:“那边……是负三楼的入口。”

归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艘驳船侧面开着一个低矮的舱门,几个穿着破旧短打的人正弓着背,从里面搬出一个个沉重的木箱,运到主船上去。

归楠观察到他们的眼神,几乎已经麻木,心里沉了沉“:走。”他低声说。

两人沿着码头边缘的阴影,小心翼翼地靠近那艘驳船,离得近了,能闻到一股混杂着鱼腥、汗臭和霉烂的刺鼻气味。

舱门处有个穿着油腻皮围裙的男人,正拿着本子清点货物,他瞥了归楠和少年一眼,看到两人破破烂烂的衣服和满身伤痕,以为又是哪个舱里偷跑出来被抓回来的杂役,不耐烦地挥挥手:“滚进去干活!别在这儿挡道!”

归楠低着头,拉着少年快步钻进舱门。

一股更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

舱内昏暗,只有几盏油灯挂在低矮的顶板上,发出昏黄的光,空气潮湿闷热,混合着汗味、秽物的臭味,还有某种食物腐烂的酸馊气。

眼前是一个几乎塞满了整个船舱的统铺。所谓的“床”就是几块粗糙的木板搭成的通铺,上面铺着脏得发黑的草席,挤满了人,有老人,有孩子,更多的是和少年差不多年纪的半大孩子。所有人都穿着同样的破旧衣服,身上脏兮兮的,眼神空洞。

舱室深处传来哗啦啦的水声,那是底舱的排水口,不断有浑浊的污水从上层流下来,积在舱底,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有几个瘦骨嶙峋的人正蹲在污水边,用破网打捞着什么,归楠仔细一看,捞上来的是一些死鱼烂虾,还有水草和垃圾,他们把勉强还能看的鱼虾捡出来,扔进旁边的木桶里,顺便吐了一口唾沫,但那桶很快就会被人提走,送到中层厨房。

而他们自己,吃的却是角落里一个大木桶里盛着的,看起来像猪食一样的糊状物,像是馊掉的剩饭剩菜混着米糠,散发着一股酸败的味道。

归楠看见一个小女孩,踮着脚想从木桶里舀一勺糊,手抖得厉害,糊状物洒了一地。旁边一个老人立刻扑过去,用手把地上的糊往嘴里扒,生怕浪费一点。

深处还有几个身影蜷缩在角落,不吃饭,也不干活,只是呆呆地坐着,用手指在地上划着什么,正用一块碎炭在舱壁上画画,画得歪歪扭扭

归楠站在原地,感觉呼吸有些困难。

他知道世间有光鲜亮丽的地方,就必定有见不得光的肮脏角落,他知道那些锦衣玉食的人是无数人用血汗和苦难堆砌起来的。

但知道,和亲眼看到,是两回事。

少年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我住那边。”

他领着归楠穿过拥挤的统铺,来到舱室最角落。那里用破木板和麻布帘隔出了一个小小的“隔间”

其实就是一个能躺下一个人的狭窄空间,里面铺着薄薄一层干草,上面盖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

这就是他的“房间”。

少年钻进隔间,蜷缩着坐下,抬头看归楠:“你要进来吗?有点挤……,别嫌弃……。”

归楠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的少年,但也跟着坐下:“你在这里……待了多久了?”

少年想了想,轻笑着说:“好多年了,我记不清了。”

他的笑容看起来并不开心,眼里没什么情绪

归楠好奇询问:“这些人都是做什么的,他们怎么一直待在船舱里?”

少年看着归楠慢慢地解释道:“那些人有一部分,是负责干活的渔民,还有一部分是负责干活的杂役,至于那些老人和小孩,有些是这里干活的家人,还有一些是一部分原因导致无家可归了。”

船舱每日只供一餐,这群人身无傍身谋生的本事,只能倚仗此处苟活,管事向来冷漠疏懒,只按上头吩咐分发吃食,只求杂役不至于饿死,余下从不多管半分。

他们基本上不会来负三的船舱里,这里太脏了。

归楠沉默了片刻,又问:“那你有上楼过吗?去上面。”

少年诚恳道:“有,管事偶尔会挑几个人上去搬东西,不过……平时不会让我们上去的,那楼上有好多好吃的,都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念叨“好吃的”时,他眼神里好像有那么一丝情绪,但很快又黯淡落尽。

归楠盯着他看了几秒。

他本就薄情寡感,自幼长于风月坊,身为念师阅尽世态炎凉,可望着眼前这一幕,不过区区一餐吃食,自入这念画世界,除却戚太傅赠予的热汤,他竟未曾吃过几顿安稳像样的饭。

况且……他现在在念画世界里,只要不偏离重大事件,做些“多余”的事,应该也无妨。

归楠眯起眼,恶劣地笑着:“我带你去楼上吃东西。”

少年一愣,那眼睛睁大了:“……什么?”

归楠重复道:“我说,带你去楼上,吃一顿好的。”

少年最终只是低下头,小声说:“会被发现的……我们穿成这样……”

确实,两人现在一身破衣烂衫,满身污垢,走在金碧辉煌的上层船舱里,就像乞丐闯进了皇宫,太扎眼了。

归楠正要说话,舱室另一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管事模样的人走了进来,手里拿着鞭子,大声吆喝着:“都起来!上货了!”

舱里的人像被鞭子抽打的牲口一样,机械地爬起来,排成歪歪扭扭的队伍,往外走。

归楠和少年也被裹挟在人群里,跟着出了驳船,来到码头。

他们要搬运的是一批刚运到的食材,映入眼帘的都是新鲜的蔬菜、水果、肉类,还有一桶桶活鱼活虾,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

归楠看着那些鲜嫩的食材被一箱箱搬上主船,而搬运的人却连碰都不能碰一下。

机会来了,他拉着少年,趁管事不注意,混进了搬运的队伍里,跟着人流上了主船。

主船内部的景象,和负三楼完全是两个世界。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墙上挂着精美的丝绸帷幔,廊柱上雕着繁复的花纹,周围的空气里都飘着昂贵的熏香,还有从那里不知道传来的酒菜与美食的诱人香气。

搬运的队伍被领到后舱厨房区域,管事指挥着他们把食材搬进仓库,然后就挥手赶人:“行了,都下去!别在这儿碍眼!”

人群开始往回走,归楠拉着少年,故意放慢脚步,落在队伍最后,等前面的人都下了楼梯,他迅速拉着少年闪进旁边一条僻静的走廊。

走廊尽头是一扇虚掩的门,门缝里飘出更浓郁的食物香气。

是厨房,归楠正要过去,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归楠拉着少年,正要闪身进那条飘着食物香气的走廊,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你们两个——站住。”

那声音带着一种被岁月磨过的沙哑,却莫名地耳熟。

归楠浑身一僵,慢慢转过身,走廊拐角处站着一个女人。

白色褂松松披了件半旧的薄纱披肩,她的头发简单地绾在脑后,插着一支素银簪子,几缕碎发微垂在颊边,脸上未施脂粉,能看出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

但即便如此,她的容貌依旧惊人。

那是一种被岁月磨洗过后,仍藏不住的艳色,眉目如画,骨相天成,鼻梁秀挺,唇线利落。肤色不复少女时莹润无瑕,却仍存着一派底子的白,反倒衬得那双眼愈发沉邃,艳色内敛,美得沉定又惊心。

归楠的呼吸停了一瞬。

在镜子里,在自己脸上,能找到相似的轮廓和眉眼。

归寻未。

他的母亲。

少年时期的花魁,容貌倾城的女人,她站在这里,在镜花水月坊的船舱里,穿着一身还算体面的绸裙,虽然脸上有沧桑,但至少……还活着,他还活着,归楠在十岁那年在花楼得到母亲病逝的噩耗,却连母亲的遗体都没有见过,而如今她竟然出现在了这里。

归楠的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那种感觉让他的耳朵发出嗡嗡的声响。

女人走近几步,目光在两人破旧的衣衫和满身伤痕上扫过,最后落在归楠脸上。

她盯着归楠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侍女都忍不住小声提醒:“夫人?”

女人这才回过神。她移开视线,但声音比刚才更温和了些:

“跟我来。”

她没再多说,转身朝走廊深处走去,归楠和少年对视一眼,迟疑地跟上。

女人领着他们穿过厨房,上了一层楼,然后来到后面一个安静的小房间,“坐。”女人指了指椅子,又对身后的侍女说,“去端两碗热粥来。”

侍女应声去了。

女人在归楠对面坐下,目光又落在他脸上。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从眉眼到鼻梁,再到嘴唇,一寸一寸地打量。

归楠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盯着自己脏兮兮的鞋尖。

“你……”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很温柔,“叫什么名字?”

归楠想说“令温炵”,但自己这副身体说出去会暴露自己身份,于是随便起了一个,话到嘴边变成了:“……温楠。”

说完他就后悔了。

可女人听到这个名字,眼神明显颤动了一下,她伸手,似乎想碰碰归楠的脸,但手抬到一半又停住了,最终只是轻轻放在桌上。

“温楠……”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好名字。”

归楠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有一种……他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您……”他试探着问,“认识我?”

女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摇头:“不认识,只是觉得……你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女人没回答。她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黑沉沉的水面。

这时侍女端着衣服和粥进来了,女人站起身,对归楠和少年说:“吃点东西,吃完……我送你们出去。”

她说完,转身离开了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归楠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少年大口吃着食物顺便拉了拉他的袖子,小声说:“那位夫人……好像对你很好。”

归楠“嗯了一声”,默默拿起干净的衣服换上,粥还温热,肉香扑鼻,少年吃得狼吞虎咽,归楠却吃得心不在焉。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女人看他的眼神,还有那句“你长得像一个人”。

她知道。

她一定知道,我像……自己

可是为什么不说破?

归楠想不通。

但至少……在这个念画的世界里,在这个过去的时间点里,母亲还活着,可是在她印象中,自己的母亲是病死的,可是现在看起来,自己的母亲好像不像是生了什么病的样子,反而状态蛮健康的。

她还活着,还能对他好,还能给他一碗热粥,一身干净衣服。

这就够了。

但那种鼻尖的酸涩感也更重了。

因为他知道,这一切都是假的,是过去,是记忆,是念画里的幻影。

而真正的归寻未,早就死了。

而现在这个会温柔看着他、给他粥喝的女人,不过是……一段被定格在时光里的残影。

归楠放下碗,指尖微微发抖,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把情绪压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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