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画内—
竹林幽深,归楠走在最前,脸色有些不正常,他的眼前似乎晃过一些破碎,染血的画面,有人倒在血泊里,看不清脸,自己心口传来阵阵痛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那是谁?
心好痛,好痛。
他用力闭了闭眼,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眩晕和心悸。
记忆的潮水正在疯狂冲击着自己,此时的场景与真实过往交织碰撞,让他头疼欲裂,一股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暴戾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温瞳一直在归楠身侧,不敢上前,他盯着归楠的反应,从昨晚开始,归楠开始抗拒他靠近,不知道为什么。
梁柘跟在他侧后方,梁夭坚持要跟来,又刻意与梁柘保持着几步远的距离。
梁柘几番欲言又止,终于忍不住想伸手去拉梁夭的胳膊:“夭夭,下面危险,你……”
“别碰我!”梁夭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后退一步,眼里是毫不掩饰的怨恨,“我不需要你!”
梁柘的手僵在半空,最终颓然收回。
按照梁柘的指引,他们找到了隐藏在竹林深处被巧妙藤蔓和被遮掩的入口。
没走几步,前方阴影里便闪出数道身着黑衣,没有任何废话,归楠他身形快得几乎拉出一道残影。
月白色的衣袂在昏暗光线中一闪而过,最简单最直接的近身格杀,人影软倒,侧身避开劈来的刀锋,手肘猛击另一人太阳穴,同时砍向那些后面偷袭的人……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击都直奔要害,不留余地。
鲜血溅上他苍白的脸颊和月白衣袖,他恍若未觉,眼神空洞而冰冷,只有动作越来越狠,仿佛要将胸腔里那股莫名的痛楚尽数倾泻在这些倒霉的守卫身上。
“哇哦。”柳烛一在后面轻轻吹了声口哨,紫瞳里闪烁着兴奋:“归师兄今天……火气不小啊。”
温瞳眉头紧蹙,但终究没有出手干预,盯着柳烛一让对方有些发毛。
转眼间,七八名精锐守卫已无声无息地躺倒在地,归楠站在弥漫开淡淡血腥气的通道里,微微喘息,抬手用染血的衣袖随意擦了下脸颊,看向前方紧闭的金属大门。
温瞳上前,指尖红线如同活物般探出,沿着门缝和锁孔游走:“门上有禁制,但主要是物理机关和残余执念干扰,可以开,我们进去后,小心为上。”
红线骤然收紧,发出细微的机括转动声,轰隆一声闷响,大门向内缓缓打开。
归楠率先踏入,其他人紧随其后。
门后并非想象中的守卫森严或人影憧憧,而是一个异常空旷高挑的巨大石厅。
石厅四壁和穹顶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路,依稀能辨认出一些机关图谱和前朝风格的装饰,而厅内空无一人。
“不对劲。”梁柘低声道:“太安静了,按照他们的习惯,这里应该……”
他话音未落,大厅四周墙壁上那些看似装饰的青铜纹路骤然亮起幽绿的光芒,紧接着,刺耳的摩擦和齿轮转动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墙壁开裂,数条由青铜构件构成的巨蛇从墙壁和地板的暗格中猛然探出!
此物全身由机关驱动,关节处张开构成的“巨口”,狠狠砸向闯入的几人!
“我靠!这他妈是什么东西?!”柳烛一都忍不住爆了句粗口,身形急退。
温瞳的红线激射而出,试图缠绕束缚,但那青铜蛇力量极大,且表面光滑,红线难以着力,很快被挣断几根:“没有用!”
归楠也从那种恍惚的杀意中惊醒,看着这超出常理的庞然机关造物,一时也有些发懵:“……这是什么?”
“是执念残留与机关术结合的遗留物!”梁柘一边狼狈地躲避着一条青铜蛇的扫尾攻击,一边急促喊道,“它们被此地积聚的怨念和特定机关术激活了!小心!别硬抗!”
一条青铜蛇张开巨口,朝着看似最弱的梁夭噬咬而去!梁柘目眦欲裂,不管不顾地扑过去,却被另一条蛇的尾部扫中,跌倒在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梁柘强忍剧痛,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小,刻满符文的青铜罗盘,手指飞快地在罗盘上拨动,那罗盘如同有形的锁链,瞬间连接上几条青铜蛇体内关键的齿轮枢纽!
金属扭曲声响起,几条气势汹汹的青铜蛇动作骤然僵住,庞大的身躯开始不受控制地扭曲,抽搐。
“快!它们要……”梁柘话音未落,其中一条体型最大的青铜蛇仿佛在做最后挣扎,身躯猛地一扭,狠狠砸在大厅中央的地面上!
“轰隆——!!!”
巨响震耳欲聋!那处地面根本无法承受如此巨力,瞬间塌陷下去,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破碎的青铜构件,连同猝不及防的归楠一行人,在惊呼和烟尘中,齐齐向下坠落!
失重感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巨大的水花溅起。
归楠呛了口水,迅速浮出水面,抹去脸上的水渍,警惕地环顾四周。
他们掉进了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湖中,湖水幽深冰冷,连接着四周岩壁上数个汩汩涌出水流的洞口,而在这片水域的中央,是一个由洁白石材砌成的圆形平台,高出水面约一尺。
整个空间异常宏伟,目测有十数丈高,呈倒扣的碗状,最令人震撼的是,支撑起这穹顶的,是九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巨型盘龙石柱,每一条石龙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龙首向下,仿佛在俯瞰着中央平台。
光线从穹顶不知何处从四周巧妙引入,非常明亮足以让人看清这壮观的景象。
靠近一侧岩壁的地方,竟然奇迹般地生长着一棵花树,枝条舒展,开着不知名的小花,为这冰冷的地下空间增添了一抹生机。
所有人都湿透了,狼狈地游向中央平台,爬了上去,柳烛一拧着衣角的水,骂骂咧咧。
“真……真倒霉,这可是我最喜欢的衣服。”
梁夭咳嗽着,小脸煞白,梁柘想扶他,被他再次躲开。
归楠脸色难看,精神有些恍惚,这时腰间被人环住,他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旁边的人低声哄道:“我在这里,别怕。”
归楠的思绪稍微回了回,轻轻“嗯”了声。
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从平台对面传来:“哇哦~”
一个身影缓步走出,依旧是一身玄黑宽袍,脸上覆盖着那副毫无表情的面具。
他轻轻鼓了鼓掌,面具后的视线仿佛落在归楠身上。
“归楠,”他轻笑,声音透过面具传来,“你真是……让我意外。”
“我杀了你那么多次,你竟然还活着。”
归楠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混乱的记忆碎片中,似乎也有这样一个黑色的身影,高高在上,操纵着一切,带来无尽的死亡与绝望。
没有一句废话,归楠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般射了出去!目标明确,就是那张该死的面具!
“呵。”黑衣人轻笑一声,不见他如何动作,无数道丝线已如天罗地网般罩向归楠。
温瞳几乎同时出手,红线如闪电般刺向黑衣人周身要害,试图干扰。
然而,黑衣人的实力远超他们预估,他的身法诡谲莫测,在漫天丝线的掩护下,轻易避开了所有攻击,归楠的指尖几次险之又险地擦过面具边缘,却总被柔韧而危险的丝线逼退,甚至有一次丝线差点钻入他的手腕。
几轮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下来,众人连黑衣人的衣角都未曾真正触及,反而自己这边险象环生,体力都在急速消耗。
黑衣人似乎觉得无趣了,他停在平台边缘一根龙柱旁,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衣袖。
“这样打来打去,多没意思。”
他抬起手打了个响指:“不如,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就在黑衣人话音落下的瞬间。
只听“砰——!”一声巨响,众人头顶斜上方,一处看似浑然一体的岩壁猛地炸开一个窟窿!碎石纷飞中,一道青影如苍鹰掠食,疾坠而下,稳稳落在平台另一侧,恰好与黑衣人,归楠等人呈三角鼎立之势!
青影落地,衣衫微振,他目光紧盯眼前的人。
南笙灯愤怒开口:“你觉得,把别人的性命、城池、乃至毕生心血都当做玩具,很有趣,是吗?”
他的突然出现,显然也出乎黑衣人的预料,面具微微转向南笙灯的方向,停顿了片刻:“不愧是念师魁首,受了伤还能这么快找过来,怎么,急着来给你的好徒弟……收尸?”
南笙灯没理会他的挑衅,目光迅速扫过归楠,看到归楠苍白失神、眼神混乱的模样。
“师父!”归楠看到南笙灯出现,混乱的心神仿佛找到了一个短暂的支点,那强行压抑的暴戾和痛楚稍微缓和。
南笙灯随即重新盯住黑衣人:“你以为,毁掉泠城,杀光念师,湮灭所有记录,就能掩盖你勾结外敌,企图颠覆朝纲的罪行?凭借这些替身和机关邪术,就能永远躲在暗处,操控一切?”
南笙灯的厉喝如惊雷,却在下一秒被更诡异的力量扼住。
黑衣人非但没有慌乱,他缓缓抬起双手:“你有点吵了哦~”
几个字落下,仿佛丝线,如同铺天盖地的蛛网,瞬间笼罩了整个平台!
南笙灯展开的青光卷轴首当其冲,被无数丝线缠绕,与此同时温瞳的红线试图反击,却如同溪流汇入血海。
最可怕的是,这些丝线能钻入每个人的皮肤,甚至……直刺意识!
归楠只觉得一股阴寒暴戾的意念顺着丝线强行灌入脑海,与他自己那些混乱痛苦的记忆碎片疯狂搅拌在一起。
恨意,杀意被无限放大,他看到母亲倒在血泊里,无数念师被斩断双手,……自己的手沾满鲜血。
“呃…好痛……”银发无风自动,其他人亦是如此。
柳烛一紫瞳中疯狂与理智激烈交战,南笙灯脸色灰败,强行以意志对抗侵蚀。
梁夭吓得瘫软在地,梁柘面露绝望抱着梁夭低声安慰。
梁夭看着眼前的梁柘,忍不住咒骂:“不爱我为什么要生我,我不想当你的续命工具!”
梁柘痛苦地安抚眼前对自己恶言恶语的弟弟,死死抱住不敢松开:“哥哥错了、夭夭,哥哥从来没有不在乎你。”
黑衣人欣赏着众人的挣扎,他缓步上前,面具后传来的声音:“现在才开始呢。”
“你们南笙阁,不是最懂执念吗?执念为根,心魔自生。”
梁柘睁开眼,周围场景消失了,他的面前摆放着一副棋盘,那人手把玩着白棋,几乎要封死棋盘上所有的活路,而黑子那一方,零零落落地散在棋盘各处,看起来已经没有翻盘的余地了。
十爷:“梁柘,完成我们的最后一局吧,你已经输了一座城了,保那些人的命又如何呢,他们还是会恨你,因为他们没有家了啊。”
梁柘坐在面前,手中黑子,迟迟未落下。
*
归楠几乎被丝线包裹,他站在仅露出头部的归楠面前,弯下腰,面具几乎贴上归楠的脸:“归楠,我很好奇,你最恨的……是什么呢?”
他声音如同恶魔的蛊惑:“……是那个,不得不亲手杀死,又为之痛苦疯魔、最终将你变成现在这副模样的……画灵本身?”
归楠被丝线强化的恨意与混乱记忆轰然炸开!
是温瞳!是他亲手……不,是温瞳诱导他……为了记录真相……
归楠积压了五年生死与遗忘的滔天怨恨!他恨这吃人的世道,恨幕后黑手,恨无能为力的自己,也恨……恨那个用如此决绝方式离开的温瞳!
黑衣人打了个响指,归楠只觉得眼前一黑,仿佛被拖入了纯粹的黑暗,束缚感似乎消失了。
“归楠!小心!” 他仿佛听到南笙灯焦急的呼喊。
黑暗褪去,他发现自己仍站在平台上,但其他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个“人影”有面目模糊却散发着母亲气息的女人,有指着他窃窃私语的各色面孔,有冰冷注视的皇族身影……而最多的,是温木归。
无数个“温瞳”,穿着不同时期的衣服,带着不同的表情,他们手持利刃,眼神空洞或充满杀意,从四面八方缓缓逼近。
归楠拿逐枕迎了上去,他出手狠辣,每一个靠近的“温瞳”都被他砍断脖颈,木偶破碎的声音接连响起,可每摧毁一个,心底那份关于“失去温瞳”的尖锐痛楚就加深一分,随之而来的是更狂暴的杀意和更深的迷茫。
为什么杀不完?为什么……心这么痛?
我恨他……我该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