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到朱福,沈樽忙吩咐道:“快传太医到瑶光殿。”
见他如此紧张,朱福虽不知发生了什么,却是一刻不敢耽搁,找了个腿脚最快的小太监,直奔太医所。
吩咐完,他转身扶住孙艾,手臂轻轻护在她腰后,语气顿时稳了下来:“不着急,走慢些。”
“母妃。”沈瑁见二人回来,立刻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却被沈樽轻轻拦住:“慢些跑,别撞到你母妃。”
沈瑁不解地眨着眼睛,看看父亲护着母亲的手,又看看母亲的脸,小声道:“母妃,是被孩儿气坏了身子吗?”说罢眼圈泛红,泪珠已在眼眶里打转。
孙艾见状,轻轻握了他的小手:“当然不是。母妃没事,你别怕。”见沈瑁仍红着眼眶,她笑了笑,温声道:“不过往后,你可要更懂事些,因为你要做哥哥了。”
沈瑁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哥哥?”
就在此时,内侍通报太医已至,沈樽立刻递上药瓶,眼神焦灼地看向太医:“快看看这药膏,里头可有活血之物?”
刘太医接过,看了眼瓶身,又嗅了嗅药膏,而后躬身道:“殿下放心,此膏以薄荷、金银花为主,避开了红花、当归等活血之物,太子妃用着无碍。”
沈樽仍不放心:“你确定?”
刘太医躬身道:“殿下放心。午时王太医诊出喜脉后,太医所已备案在册,此后府中用药皆会再三核查,绝无疏漏。”
沈樽听后这才长长松了口气,孙艾看着他眼底未散的慌乱,忍不住用手帕替他拭去额角的薄汗,温声道:“太医都说无碍了,这回总该放心了。”一旁的沈瑁也凑过来,拉着孙艾的衣角,仰着小脸问:“母妃方才说……要做哥哥,是什么意思?弟弟妹妹在哪儿?”
孙艾一怔,这才想起刚刚的话。轻轻牵着他的小手,贴到自己的小腹上,柔声道:“在这儿呢。像你春天种下的种子,埋在土里,要慢慢发芽、长大。弟弟妹妹也是一样,要在母妃肚子里住上几个月,才能出来跟你见面。”
沈瑁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母亲的肚子看了半晌,轻轻地把手收了回来,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怯生生地问:“那……以后母妃还会像现在这样,每天陪孩儿读书吗?”
沈樽失笑,一把将他抱起来:“怎么,怕弟弟妹妹同你抢母妃?”
沈瑁被说中心事,小脸一红,埋进父亲颈窝里不说话了。
沈樽摸了摸儿子的头,看向孙艾含笑的眼眸。
酷夏的午后,日头毒得像要把瑶光殿的青砖都烤化,窗纱纹丝不动地垂着,砚台里的墨汁泛着黏腻的光。小宫女手持团扇,对着铜盆里堆着的半盆冰,轻轻扇动着,凉意借着风漫开,却也只能勉强压下几分暑气。
孙艾坐在书案一侧,沈瑁则踩着矮木踏,站在她身旁,小身子几乎贴在案边,伏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写“海咸河淡”,稚嫩的笔触把“淡”字的三点水写得歪歪扭扭,却学得格外认真,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纸上晕开一小片墨渍。孙艾目光扫过他汗湿的衣领,不由得伸手替他擦了。
沈瑁抬起头,眨着眼睛问:“母妃,这几个字孩儿早就认得了,为什么现在又要写?”
孙艾笑了:“认得是认得,可会写才算真正学会。就像你认得母妃,可你能把母妃画下来吗?”
沈瑁想了想,摇摇头,低下头写了一会,又问道:“母妃,您尝过海水吗?真的是咸的吗?海水不是河水汇集而成的吗?为什么河水不咸?”他满眼好奇地看着孙艾。
孙艾被他问得一愣,随即笑了。这孩子,总是能问出她想不到的问题。
“母妃倒没想过这个。”她认真地看着沈瑁,“不过你说得对,河水流入海,为什么会变咸?母妃也不知道答案。不如等你父王回来,咱们一起问他,好不好?”
沈瑁眼睛一亮,用力点头。
却说另一边的沈樽,这几日也是半点没闲着。处理朝廷文书的间隙,一直在寻访合适的太傅人选。从国子监祭酒到翰林院编修,凡有学识的,不论官职高低皆仔细考量。奈何他早已摸透了沈瑁的脾性。刻板说教的老派夫子,受不了孩子的天马行空。阅遍典籍的翰林学士,也招架不住他刁钻的追问。不过三日的功夫,足足召见了十余人,竟没一个能让他真正满意。
昨晚用膳时,他见孙艾几乎没动几筷,心里便有了计较:她怀着身孕,还要日日操心车儿的功课,如何撑得住?这选师傅的事,不能再拖了。
或许不必拘泥于那些老成持重的宿儒。车儿这孩子的性子,寻常夫子压不住,也哄不住,反倒需要个年轻些的,既有足够的精力应对他的折腾,又不至于被固有的教条框住,能真正理解他的心思,顺着他的思路去引导。只有这样的人,才可能降得住这个小魔头。
忽而他想起暮春时节曲江宴上的场景。三十余名新科进士按名次列坐,轮到探花献诗时,一个年轻人缓步走出,身姿挺拔如青松,朗声道:
三月曲江柳色新,
碧波映带接青宸。
莫言年少无长策,
且看今朝献纳臣。
诗句不事雕琢,却透着青年人的朝气与抱负。永平帝听后笑着对众人道:“如此豪言壮语,才是少年登科该有的劲头。”
沈樽当时便多看了他几眼。
二十五岁的探花何召棠,策论他看过,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宴至半酣赐花时,永平帝特意取了一枝朱砂红递到他面前:“何探花年轻有为,不负这‘探花’之名。”
沈樽当即有了决断,命朱福持名帖前往何府相邀。
次日,何召棠来到太子府,崇文殿内已设下简单茶席。
“殿下,何探花已到殿外,等候召见。”
“快请。”
“臣何召棠拜见太子殿下。”
“何探花不必多礼,今日请你来,并非为朝堂之事,只是想与你论些读书之道。”
何召棠闻言微怔,随即躬身答道:“承蒙殿下抬举,臣感激不尽。”
沈樽抬手示意他起身赐座,“孤看过你的履历,祖上在前朝出过状元,家中私学传经数代。想必对育人之道,有独到的心得?”
何召棠闻言起身离座,躬身拱手:“殿下谬赞,臣实不敢当。先祖确以‘读书经世’立家,家中私学也守着‘不废典籍、不避实务’的祖训。臣幼时常听长辈说,先祖当年虽为状元,却自谦‘学问无止境,治世需躬行’。今日能有机会与殿下论读书之道,臣不胜荣幸。”
宫人奉上新茶,茶汤清透,香气袅袅。沈樽呷了口茶缓缓道:“何卿家学中如何启蒙?”
何召棠略一思索后答道:“臣家中私学祖训说:‘读书非为章句,而为经世’。教法分三层:先‘识字通义’,以《蒙求》《千字文》打基础;次‘辨理明志’,明古今之异同,推演变化之规律;后‘知行合一’,每教《孝经》,必对子弟言‘孝者,德之本。敬亲者,方能爱民’。遇灾年,遣人赈济乡邻,让子弟亲眼看见书中道理如何落在实处。”
沈樽听得频频点头:“何家私学这三层教法,倒与孤的想法不谋而合。我儿如今也到了启蒙的年纪,孤寻遍长安,竟难觅合意之人。今日与卿论读书之道,想着,若能请你暂任我儿直讲,每日为我儿授书三个时辰,用你这法子教导他,不知卿意下如何?”
何召棠眉头微蹙,终是下定决心婉拒道:“殿下厚爱,臣感激不尽。只是按制,臣虽通过关试,仍需守选三年待阙,恐难违制任职。且臣家中私学尚有族中子弟需教导,若来太子府任职,恐难兼顾……”
沈樽却笑着摆手:“世子侍讲属‘非流内官’,不占吏部官阙。只需孤奏请陛下批准,便可任职。至于家中私学,孤准你每月抽两日归家督导,且太子府藏书颇丰,你若需典籍研读,尽可取用,这既不违制度,也不碍你传承家学,岂不比空守选期更有裨益?”
何召棠见沈樽如此这般为自己谋划两全之法,心中不胜感激,当即躬身应下:“臣愿为世子侍讲,不负殿下所托。”
三日后,一道敕命送至何府。永平帝准何召棠任世子直讲。
何召棠身着青色布衣踏入太子府那日,沈樽特意让宫人在景仁殿摆下“拜师礼”。沈瑁向何召棠行礼,献上束脩。
何召棠接过束脩,语气温和道:“世子殿下,‘学而时习之’不仅是要常复习功课,更是要将学到的道理用到生活中,比如今日行拜师礼,便是‘习礼’之举。”他顿了顿,循循善诱道,“开蒙求学,先学礼,再学文,礼为立身之本,文为修身之器。往后每日,臣便陪殿下读书习礼,从字句之间明道理,从日常之中践德行,殿下愿与臣一同研学吗?”
沈瑁闻言,一双乌亮的眼睛紧紧盯着何召棠,认真地点头。
晨光透过景仁殿的窗棂,洒在书桌上,伴着朗朗读书声:“曾子曰:‘吾日三省吾身:为人谋而不忠乎?与朋友交而不信乎?传不习乎?’”忽然沈瑁指着书本上的字,满脸好奇地问,“先生,这‘朋’字为什么有两个月亮啊,朋友不应该以真心相待吗?那这一真一假的两个月亮怎么可能成为朋友?”
这话问得细究本源,连教惯了孩童的何召棠都免不得暗自惊讶。难怪太子殿下曾嘱咐他,若是小世子问些刁钻难解的问题,只管让他好好读书,长大了自然会懂得。看来是深受其扰了。
他忙收敛心神,笑着认真说道:“世子殿下看得仔细。《说文解字》中这样说:朋,古文凤也。凤飞,群鸟从以万数。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人们认为凤是百鸟之王,能让群鸟追随。以凤喻君子,‘朋’便代表着‘君子相伴’。再后来,朋就成了志同道合的同窗学伴。”说着他在纸上将‘朋’字的小篆写法写下,“世子殿下看,像不像一只凤鸟?后来经过几代演变,慢慢就变成了你如今看到的模样。”
沈瑁惊讶地瞪圆了双眼,看看何召棠,又看看纸上那个像鸟一样的字,半晌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沈瑁对这位新先生的态度便不一样了。从前听先生授课,虽也认真,却少了几分兴致。如今见了何召棠,满脑子的问题压都压不住。每日还未到时辰,便已巴巴地等候,连走路都要跟在先生身后,絮絮叨叨说着读书的新发现。
这些变化很快便落在了沈樽和孙艾眼中。晚膳后,宫娥端来了沈瑁最爱的酪樱桃,然而这次他并未动,“母妃,这碟酪樱桃,我想明日带给何先生,可以吗?他说在科举及第后的曲江宴上曾吃过,很是喜欢。”
“当然可以。车儿尊师重道,做得很好。”孙艾笑着揉揉他的小脸,转头吩咐锦惠,“明日备一份,以世子的名义送到何先生府上。”
“母妃,我回去读书了,明日先生还要检查功课。”
“好,去吧。”
沈瑁规规矩矩地行礼离开,一旁的沈樽神情却有些落寞,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对孙艾道:“你瞧这孩子,从前总是黏着我,如今倒好,开口闭口都是何先生,连睡前都要捧着何先生给他注释的《论语》翻半天。”
孙艾闻言,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殿下如今是越发出息了,连先生的醋都要吃。”
沈樽见状嘟囔道:“你好气度,我就是小心眼儿。不过才两个月的功夫,这小子就把我这个父王抛到脑后了。”
孙艾看着他故作委屈的模样,眼底满是笑意:“殿下是太子,万民敬仰,怎么还跟先生争起宠了?再说了,车儿跟何先生学的是学问,跟你学的是家国担当,哪能一样?”她顿了顿,故意逗他:“难不成殿下想亲自教车儿读书?”
沈樽轻咳一声,语气却软了下来:“教车儿读书还是算了,只是……往后晚膳,让尚食局多做些车儿爱吃的,我陪他多吃会儿,也好多聊聊天。”孙艾笑着应下,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轻声道:“殿下放心,车儿再怎么喜欢先生,心里最敬的还是你这个父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