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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荷畔初逢生情愫 宫闱密策拓西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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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朱福双手奉上陆铮的考察记录:“陛下,陆郎将的底细已查清。”

沈樽接过文书,却没有翻开,朱福见状禀报道:“陆铮祖籍河东,祖父乃开国元从,于攻取长安一役中登城有功,擢授轻车都尉。门风清正,累世忠勇。其父亦为边军骁骑尉,然不幸早殁于王事。陆铮乃遗腹独子,由寡母柳氏苦节抚育教养。柳氏乃洛阳柳氏旁支,知书识礼,族中亦有子弟在朝为官。”

沈樽听着,手指轻轻叩着案几,若有所思。

朱福见状继续道:“陆铮年十五即以忠烈之后入选羽林。弓马娴熟,勇毅过人,却并未止步于承荫,乃实打实凭军功累积,自一小卒擢升至今之郎将,军中上下,咸称其能。”

朱福见沈樽满意颔首,又道:“且其事母至孝,每月俸禄除自用外,尽数奉予其母,休沐之日必归家相伴。不涉狎邪,不溺酒乐,闲暇时唯以习武、研读兵书为事。现家中仅有老母,未曾婚配,府邸内外清静,无有闲杂流言。”说完,朱福垂手而立,静待御音。

沈樽沉默了片刻。门第清白,家声忠烈。其母出身清流,教养、品性自是不差。最重要的是他本人踏实,凭军功一步步走上来。

沈樽在心里过了一遍,缓缓开口:“难得。”而后将密报递给朱福,“送去含象殿,交给皇后。就说,”他顿了顿,唇角微微扬起,“七妹的事,朕就交由她主持了。朕等她的好消息。”

朱福领命,当即往含象殿呈送文书。孙艾接过后,听他道:“启禀皇后,陛下让臣将此物送来。陛下说长宁公主的事,全权交由皇后娘娘主持,陛下静候佳音。”

孙艾接过文书,大致扫了一眼,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将文书轻轻合上,放在案边,“知道了。请陛下放心。”

朱福退下后,她才慢慢靠回软枕。近日眠浅多梦,心神不宁,日间也略感倦怠,想来是这暑热闹的。她垂眸沉吟片刻,心里有了计较。

次日,她便向沈樽请旨,往大慈恩寺祈福。

钦天监择了吉日,沈樽当即下旨,内侍省与尚宫局立刻忙碌起来,筹备皇后赴皇家寺院祈福的一应仪仗、供奉。禁军也接到了护驾的指令。左羽林军郎将陆铮,被点名负责皇后、公主及寺内核心区域的安危。

祈福当日,天光未亮,皇家仪仗便已肃穆出宫。孙艾乘坐金根车在前,沈珍乘着厌翟车紧随其后。侍卫宫人前呼后拥,旌旗招展,在清晨的御街上迤逦而行。陆铮身着细鳞软甲,外罩玄色戎袍,骑在一匹神骏的白马上,行进在护卫队列的前方。他目光锐利,不断扫视着沿途状况。

抵达大慈恩寺时,寺中钟鼓齐鸣,方丈早已率全寺僧众于山门外躬身迎候。

仪式在大雄宝殿内进行。孙艾在女官的搀扶下,上香跪拜。殿内梵音缭绕,檀香阵阵,仿佛真的能将俗世的烦忧与身体的滞碍一并带走。

沈珍跪在后排蒲团上,亦是虔诚专注。

祝祷毕,方丈引皇后与公主至宝殿后一方精巧庭院,稍作休憩。此处古树苍翠,绿荫如盖,倒是比殿内更为凉爽。孙艾坐在庭中石凳上,品着寺中特制清心安神的禅茶,感觉身心确实畅快了不少。她看着不远处,无聊到开始打量古树的沈珍,又瞥了一眼院门外那道挺立的身影。

“难得出宫,七妹妹不必拘在此处陪我,现下荷花开得正盛,不妨去池塘那边看看。”

沈珍闻言,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期待的光彩。她确实被这静谧的环境拘得有些无聊,正想寻个由头出去走走。便欣喜地应道:“多谢皇嫂!”

孙艾随即侧首,对侍立在自己身侧的锦惠吩咐道:“让陆郎将带一队人,护卫好长宁公主安全。”这话在旁人听来淡然平常,可听在沈珍耳中,却像小石子不偏不倚地投入了她本就微澜的心湖。她几乎是下意识地飞快抬眸,想从皇嫂那张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些许端倪,却只对上了一双含着温和笑意、却又仿佛能洞察一切的深邃眼眸。只这一眼,沈珍便像是被烫到一般,慌忙垂下眼睫。一股混合着心虚与羞涩的热意,“腾”地一下从脸颊蔓延开来。最终只能借着低头的姿势,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应道:“有劳皇嫂费心安排。”便低着头,匆匆随宫女去了。

放生池畔,满池荷叶接天,芙蕖或含苞或盛放,在夏日阳光下亭亭玉立,清风吹过,带来阵阵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让她顿觉心旷神怡。

沈珍正欲俯身去细看一朵并蒂莲,身后便传来了沉稳的脚步声与甲胄轻微的摩擦声。回眸查看,只见陆铮正带着十余名精锐侍卫,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恭敬地跟随在后。见公主回头,他立刻垂下视线,以示恭敬。

这一次沈珍终于清晰地看到了他的面容。剑眉浓黑,鼻梁高挺,嘴唇紧抿成一条坚毅的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明亮、锐利,即便在恭顺垂眸时,也难掩其间的锋芒与力量。

“陆郎将不必……”话未说完,陆铮突然转身,精锐的目光猛地锁定了侧后方一片茂密的竹林。他在并未听到任何异响的情况下,仅凭借在无数次警戒与实战中淬炼出的、近乎本能的直觉。便察觉到背后有人在窥伺。他不动声色地向前两步,恰好挡在了沈珍与那片竹林之间,右手按上了腰间的刀柄。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凛冽的杀气,让周遭的空气仿佛都为之一凝。

“张校尉,”陆铮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带两个人,去那边查看。”

“是!”张铎立刻领命,手按佩刀,无声而迅捷地向竹林包抄过去。

沈珍眼中带着一丝疑惑,却并无惊慌。

很快,张校尉便提着一个约莫八九岁,吓得脸色煞白,身体瑟瑟发抖的小沙弥回来了。“郎将,是个小沙弥躲在竹丛后。”

原来是小沙弥被这皇家仪仗吸引,忍不住好奇偷看,却不想惹来了如此大的麻烦。此刻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眼看就要哭出来。

沈珍见状,那点疑惑化为了淡淡的怜悯。她轻轻抬手,制止了正欲呵斥的宫中内侍。“本宫无事,别吓着他。”她的声音柔和,如同拂过莲叶的微风,瞬间驱散了方才的肃杀之气。她转向自己的贴身侍女,吩咐道:“去将我们带来的那碟时新果子取来,赐予这小师傅。给他压压惊。”

侍女领命,很快便端来一碟鲜果。沈珍对那小沙弥温言道:“这些果子给你,以后莫要再这般躲藏窥探,免得引人误会,可记住了?”

小沙弥拿起盘子里的一串葡萄,忙不迭地点头,结结巴巴地道:“谢公主殿下!小僧记住了,再、再不敢了!”说完,在侍卫的示意下,飞也似的跑了。

陆铮的心却仿佛被那温和的声音与善良的举动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贵人的傲慢与冷漠,而沈珍这份于细微处不经意流露的品格,比任何华丽的容颜或尊贵的身份,都更具撼动人心的力量。

他再次抱拳,声音比往常更轻柔了几分:“惊扰殿下雅兴,是臣失察之过。”

沈珍看着他严谨守礼的样子,回想起他方才如临大敌的警觉,不由得莞尔一笑:“陆郎将尽忠职守,何过之有?走吧,前边的荷花似乎开得更好。”

她转身继续前行,裙裾拂过洁净的石板。陆铮默然跟上,护卫的姿态依旧一丝不苟,只是心却已被那道仁善身影,轻轻牵动了。

沈珍走后,方丈缓缓合掌施礼,语气恭谨有度:“阿弥陀佛。皇后娘娘驾临敝寺,机缘殊胜。近日寺中恰有一位行脚僧挂单修行,年纪虽轻,却遍历名刹,深究三藏,心志清坚,见识超俗。老衲斗胆,若娘娘有暇,不妨一见,或可共论禅理,亦是一段法缘。”

孙艾见方丈言辞郑重,心生几分好奇,便颔首应允:“既为大师举荐,必是不凡,便请来一见吧。”

少时,一名年轻僧人随方丈缓步入内。素布僧袍,风尘暗染,却眉目疏朗,神思澄明,一身清苦气骨,不卑不亢,合十躬身行礼:“贫僧明觉,参见皇后娘娘。”

方丈在旁道:“此僧年少向道,遍历四方大德,深究经律论藏。近来立下大愿,欲西行远赴佛国,溯法源、辨经义,苦心孤诣,实乃难得。”

听闻此话,孙艾约莫猜到了方丈引荐的用意,多半是鸿胪寺不肯放明觉西行。沉吟片刻,她开口问道:“法师西行,所为者何?”

明觉抬眸,目光清正:“求取真经。”

孙艾继续问道:“若求到的真经与汉地已传之法并无二致,万里跋涉岂不白费?”

明觉道:“若得证真经,众生可安心修行,这万里‘证道之路’,亦不算白费?”

孙艾目光落于明觉清定的眉眼之间,缓缓开口,“法师以为有了真经,众生就会比现在更懂佛法吗?”

“经文是筏,不是彼岸。但若无筏,便也到不了彼岸。数百年来,译经多有歧义,各家各派各执一词,皆因所依梵本不同。贫僧不敢说取回真经便能悟出正道,但至少后人不必再在残篇断简中猜度佛意。”明觉这一番话,说得沉静纯粹,毫无浮华,孙艾闻言,颇为动容。只是她也明白,此去万里,若要朝廷出面,耗费巨大。国库银两,岂能轻易用于一介僧人的求经之路?于是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法师求法之心,澄澈可敬。西行险途,寒荒白骨,九死一生,你当真思虑周全?”

明觉迎着她的目光,神色笃定:“贫僧心志已决,不到天竺,不取真经,绝不东还。”

孙艾微微颔首,气度从容:“佛法真谛,泽被苍生。本宫愿顺应此段法缘,代为陈情。只是朝章国法自有定规。能否成行,全在时运天意,本宫不敢妄作许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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