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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凤落尘泥遭追杀 边营失柄起奸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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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种不祥的预感缠绕上孙艾的心头。她等到马蹄声彻底消失,才从藏身处慢慢探出身子,一步步挪到那虚掩的门前。轻轻推开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了令她血液凝结的一幕:张氏倒在炕边,双眼圆睁,脸上带着惊恐与难以置信的神情,她的脖颈处,一道狰狞的刀口正在汩汩地冒着鲜血,而她人已然气绝。

孙艾手中的粮袋猛地砸落在地,尘土簌簌扬起。一股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张氏不过是当初好心收留过自己,便招来了灭顶之灾。

愧疚与愤怒在她心中翻涌。孙艾最后看了一眼张氏那死不瞑目的双眼,弯腰,将地上的粟米和胡饼捡起,轻轻放在她身边。这份“报答”,终究还是食言了。

如同惊弓之鸟,孙艾连夜逃离了葫芦河村,不敢在任何地方多做停留。她心中只有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必须入关!只有回到关内,回到长安,她才能查清真相。

昼伏夜出,避开大路,靠星辰辨认方向,靠着戈壁滩上的骆驼刺和偶尔的溪水续命。不知走了多少天,当玉门关的轮廓终于再次出现在视野里时,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然而,希望很快被冰冷的现实击得粉碎。

关隘处守军数量明显增加了数倍,巡逻队伍往来不绝。每一个想要通关的人,无论商旅、流民,都必须接受严格的盘查,并出示加盖了官印的“过所”。

孙艾混在等待通关的人群的边缘,心一点点沉入谷底。她试图靠近观察,立刻引起了兵卒的呵斥:“那妇人!退后!鬼鬼祟祟作甚?拿出你的过所来!”

孙艾只能低着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慌忙退入人群之后,不敢再上前。

正当她焦灼地思索着其他可能潜入的方法时,目光扫过关隘旁张贴告示的墙壁,一张墨迹尚新的海捕文书让她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那纸上绘着一张与她有八九分相似的女子画像!文书上赫然写着:

“现有逃犯,女,年二十有七,身长五尺六寸,方面浓眉,左眉间有一黑痣,口音带关中腔。该犯因涉嫌通敌叛国,畏罪潜逃。

凡军民人等,有能捕获该犯者,赏纹银百两,授九品巡检职。能提供确切行踪线索,协助捕获者,赏纹银二十两。若有知情不报、藏匿包庇者,一经查实,与该犯同罪,家产充公,连坐三族。若犯属、同伙自行投案,可从轻发落。

令下之日,各州府县、边军驿卒、乡保里正,须严密盘查过往行旅,逐户排查可疑人员,不得懈怠。”

关内,是进不去的铜墙铁壁。关外,是等待抓捕的天罗地网。如今被明码标价张贴于市。百两纹银的悬赏,足以让这边境上所有亡命徒和贪婪之人都变成搜寻她的猎犬!孙艾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一丝近乎绝望的疲惫,但随即,那疲惫又被更深的恨意与不甘取代。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握紧袖中那柄镔铁匕首,拉低了破旧的头巾,迅速离开了这是非之地,重新遁入关外。

就在沈樽抵达京城的前一日,一名风尘仆仆、身负重伤的军士,带来了皇后的消息:娘娘为救陛下,身陷重围,自知突围无望,为保清白不受辱,已毅然引刀自刎,殉国而死。

“自刎”二字像两道惊雷,狠狠劈在沈樽头顶,击穿了他所有的希望。他整个人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方才还沉冷如寒潭的眼底,瞬间碎裂开来,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忘了帝王的仪态,忘了朝堂的威严,猛地起身,几步冲到斥候面前,死死攥住对方的肩膀,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斥候的骨头,眼底翻涌着猩红,喉间滚着破碎的呼吸,却没有发出一句追问,唯有浑身的颤抖,泄露着他心底的惊慌失措。

无数念头在他心底翻江倒海,几乎要将他溺毙,手上的力道越来越重,直到斥候疼得闷哼,他才猛地回神,手一松,任由斥候吓得跪倒在地。

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幸好被朱福及时撑住,轻唤一声“陛下”才勉强拉回一丝神智。沈樽缓缓直起身,任由朱福将他搀扶回坐榻,动作很慢,却渐渐沉稳下来。他垂着眼,长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孙艾的性子,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在沙场中历练成长的女子,宁肯战到最后一刻、流尽最后一滴血,也绝不会选择以自刎的方式保全清白。

这个消息,有问题。是谁传回的?溃散的士兵,还是被人刻意编造?目的是什么?无数疑问在他心底盘旋,他慢慢闭上眼睛,敛尽诸般情绪,将万千疑窦藏于心底。既已遭对方先手,不如将计就计,且看其究竟打的什么算盘。

再次启程,御辇驶向近在咫尺的长安。辇中的沈樽,慢慢阖上眼。再睁眼时,眸中已换了一副神色。先是锥心剧痛掠过,随即涣散成一片空洞茫然。他要让背后之人看见这具空壳。

当车轮辘辘驶过朱雀大街的青石板,终是进入皇城,停驻在紫宸殿外,沈樽被内侍扶掖入内,安置在榻上。

紫宸殿的窗棂半掩着,秋风卷着枝头的枯叶掠过阶前,暖阁里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的声响。沈樽斜倚在铺着厚锦垫的软榻上。殿外传来朱福轻缓的脚步声,“陛下,该用药了。”沈樽闭了闭眼,摆了摆手,朱福不敢多言,将药碗放在榻边的描金小几上,又退到殿外候着。

太后的仪仗迤逦行至皇帝寝宫外,她亲自牵着沈瑁,身后跟着一位乳母,怀中抱着粉妆玉琢的沈初。踏入药气弥漫的内殿,乳母小心翼翼地将公主放下,牵着她的小手。

“父皇!”沈初看到榻上面容憔悴的沈樽,立刻想扑过去,却被乳母轻轻拉住。她只能仰着小脸,黑葡萄般的大眼睛里瞬间溢满了泪水,伸出小胳膊,带着哭腔喊道:“父皇,抱。”

这带着委屈的哭音,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入沈樽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他喉结发紧,心口一抽,缓声道:“元儿乖,到父皇这里来。”嗓音沙哑得近乎破碎。乳母闻言才敢松开手,沈初立刻跑到榻边,攀爬上去,将小小的脑袋靠在他的胸口,轻轻抽噎。

沈瑁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走到榻前,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声音明明带着孩童的清亮,却努力模仿着大人的持重:“儿臣拜见父皇。愿父皇龙体早日康健。”只是那微微泛红的眼圈,泄露了他强装镇定的担忧。

太后在一旁适时地用锦帕按了按眼角,声音充满了“慈爱”与“哀伤”:“皇帝,你看看他们,元儿还这么小,日日哭着要找父皇。车儿如此懂事,可终究还是个孩子。你定要快些好起来,这江山,孩子们,都指着你呢。”

小沈初似乎被祖母的话提醒了,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用力点头:“嗯!母后说过,父皇最厉害!父皇你一定会好起来的,对吧?”

“母后”二字,在沈樽心底激起一圈剧烈而痛苦的涟漪。他看着女儿天真无邪、与孙艾极为相似的眉眼,再看儿子那越来越肖似其母的挺秀轮廓和沉静眼神,深吸一口气,将女儿的小手紧紧拢在掌心,又对儿子投去一个安抚的眼神,声音虽然虚弱,却透出了一股许久未有的力量:“你们放心,父皇一定会好起来的。”

陈太后听完,终于放下心来,絮絮叨叨的言语间,尽是慈母担忧,仿佛西北那场欲将他置于死地的阴谋,与自己毫无干系。

沈樽眼帘微垂,掩去眸底的冰冷。配合地喝下太医呈上的汤药,听着太后对孙艾“忠烈殉国”的哀叹与褒奖。沉默半晌,忽然,他抬起眼,目光看似虚弱,却带着执拗,直直地看向前方虚空,“只要一日见不到皇后的尸身,朕就一日不会相信她已然殉国。”

太后擦拭眼泪的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眼底深处闪过一丝厉色,旋即被更汹涌的“悲痛”淹没。殿内的内侍、太医更是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没过几日,仿佛是专门为了回应皇帝的这份“执念”,西北再次有“幸存兵士”历经千辛万苦带回消息,这次的说法更加“完善”和“残酷”:皇后娘娘的尸身,在与敌混战中,不幸被反复践踏于乱马铁蹄之下,已是面目全非,肢骨碎裂,实在无法辨认、收敛送回。

朝野上下听闻无不唏嘘,感慨皇后命运多舛。然而,沈樽听到这番“合情合理”、“弥补了之前漏洞”的详细说辞后,心中的怀疑达到了顶点。

太巧了。处理得实在是太干净了!

先是下落不明,在他明确表示“死要见尸”后,立刻就补上了“尸骨无存”的完美解释。这一切,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小心翼翼地擦拭掉所有关于孙艾最终下落的痕迹,迫不及待地坐实她的死亡,不容许有任何一丝不确定性存在。

这种欲盖弥彰,反而让沈樽更加确信,有人在极力掩盖孙艾真正的踪迹。而无论是哪种,都指向同一个结论:他的皇后,极有可能还活着!

这股骤然升起的、近乎疯狂的希望,像一剂最强的良药,注入他的四肢百骸。他闭上眼,将所有的激动深藏在心底。

就在这时,朱福来报,梁王沈祈殿外求见,向陛下请安。沈樽眸光微动,宣他入内。

梁王趋步入殿,依着臣子之礼,恭敬问安,言语间皆是关切陛下龙体之意,神色坦然,并无半分倨傲或心虚。叙话片刻,他方从怀中取出密旨,双手高举过顶,声音沉稳清晰:“陛下重伤初愈,臣本不应以此事搅扰圣心。然,臣此番入京,皆因皇后宫中侍女锦惠,亲赍密旨相授。伏请陛下圣鉴。”

沈樽接过展开,正是孙艾亲笔,其上明言,京畿不稳,请皇叔梁王即刻入京,以宗室尊长、至亲皇叔之名,总摄朝政,护持东宫。

一瞬间电光火石,沈樽全都明白了。皇后好一步险棋!沈樽胸中血气翻涌,不知是该痛惜她的决绝,还是该敬佩她的深谋,行此“驱虎吞狼”之计。

沈祈待他看完,又补充道:“为臣送信者,乃是皇后身边名唤锦惠的女官。此女性情坚毅,为尽早将娘娘手谕送达,不惜冒雪疾驰,日夜兼程。待她赶到梁州时,已是心力交瘁,染上风寒,一病不起。臣见其病势沉重,不宜再受舟车劳顿之苦,故斗胆作主,将其留在梁州府邸中延医诊治,悉心照料,待其病愈后再行安排。此事未及奏报,还请陛下恕臣专擅之罪。”

沈樽指尖在那熟悉的字迹上摩挲良久,方才抬眸看向梁王道:“皇叔恪守臣礼,朕心甚慰。”

梁王神色肃然,拱手道:“如今陛下既已平安返京,龙体渐安,京畿稳固,社稷重光。臣奉皇后手谕所行‘摄政’之事,自当至此而终。恳请陛下允准臣返回梁州封地。”

沈樽凝视着这位谦恭谨慎的皇叔,心中百感交集。

“皇叔深明大义,幸得皇叔鼎力,方使朝局安稳。不如且在京中稍作休整,待朕身体再康健些,再行议定归期。”沈樽没有立刻答应,他需要时间观察和权衡。

梁王再度行礼,不再多言,恭敬退下。

更深露重,紫宸殿的烛火却未熄。沈樽屏退所有宫人,只留下禁军统领梁荣。梁荣一身玄甲,单膝跪在御榻前,静待旨意。

“梁卿,”沈樽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低沉,“西北战事吃紧,羌奴猖獗,已兵临敦煌。朕命你以钦差身份,即刻启程,前往敦煌,代朕犒劳守军,整饬边防,务必稳住阵脚,不可再退!”

“臣,领旨!”梁荣毫不犹豫。

沈樽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你此去,还有一件更紧要的事。”他顿了顿,眼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楚与希冀,“暗中查访皇后的下落。朕不信她就这么没了。”

梁荣心头巨震,猛地抬头,对上皇帝那双深不见底、却燃烧着执念的眸子,瞬间明白了此事的分量。“陛下放心,臣必定竭尽全力!”

“去吧。”沈樽点点头,眼中悄然亮起的光,正是他没说出口的期待。

梁荣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沈樽却毫无睡意,西北的危局如同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孙谦将军重伤不治,为国捐躯,西北军心涣散,防线一退再退,如今只能凭借敦煌坚城苦苦支撑。而朝中,已有少数大臣,开始鼓吹“议和”之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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