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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临安定鼎开新祚 孙葛奉旨寻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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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沈樽正在批阅奏疏,殿外急递送入,一封来自南越前线的探报呈报案前:皇后率军攻破南越都城,杭州更名临安,仁泰帝逊位,南越覆灭。

沈樽指尖抚过纸面文字,连日紧绷的心绪骤然翻涌,胸中又惊又喜。自得知她的下落,他日日惊叹,为她六年辗转打拼的际遇满心折服。

她竟凭一己之力横扫江南、覆灭一国。他独坐殿中暗自盘算:她如今手握江南全境,深得百姓拥戴。大陶基业再加南越沃土,南北合兵,一统天下便是水到渠成。一念及此,沈樽不由得心下振奋。

当即吩咐朱福亲自出宫告知公主,已寻得皇后,请她即刻回宫,准备骨肉团圆。

而千里之外的临安城,此时已换了人间。

入城五日,市井复市,流民归土,降军整编完毕,宫中人丁清理妥当,府库钱粮、地方户籍尽数盘点归档。五日殚精竭虑的细碎深耕,这座亡国都城,终于被稳稳摁住、捋顺安稳。

午后,孙艾撤去闲杂人等,独召一众文武齐聚临时议政堂。

室内肃穆无声。韩维、周逸、孙老三、王兴、随军师爷、新署主事、各路武将分列两侧,人人心知,今日所议,不再是守城安民的细碎琐事,而是改元立国的天大要事。

孙艾端坐主位,卸了甲胄,只着一身玄色劲装,身姿挺拔,眉目沉静锐利。她目光扫过众人,缓缓开口,“旧朝已覆,赵锦焕被囚。如今局势已定,当议一议立国诸事了。”

话音落下,帐内诸人皆是心神一振。

“立国先立纲。我今日定第一条规矩,便是革除千年积弊,再造清明天下。”她目光清明,语气坚定,无半分迟疑,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礼经》有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姜太公亦说,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之天下。自此往后,天下无皇帝,社稷无家主。日后执掌中枢者,不靠血脉承袭、不靠亲族荫蔽。权位非私器,不传子孙、不立宗族。”

追随孙艾起兵的一众旧部武将,此刻眼底尽数泛红。

他们想起,当年草莽起事、栖身山野营寨、食粗粮、避兵祸之时,孙艾便曾和他们闲谈乱世病根。那时她便说过,天下不该是一家私产,百姓不该生来分三六九等。

彼时众人只当是乱世里的一点期许,是绝境之中的安慰,没人当真。

可今日,杭州都城,曾经虚无缥缈的草莽构想,却要字字句句落地成真。

积压数年的憋屈、困顿、不甘,尽数在此刻释怀。他们有些不敢置信的恍惚,齐齐垂首,有人嗓音微哑,字字恳切:“我等本是乱世流民、山野布衣,从未敢奢望见此盛世。若能成真,此生无憾!”

孙艾视线扫过下方一众文武,既有随她起兵的草根武将,也有归降的寒门文臣、本地士族乡贤,“自新制生效,世间再无天授贵族、生来贱民。官不世袭、权不私传,人无固有尊卑,唯功、唯能、唯德者任之。”

帐内有人心头巨震,有人点头,还有几个归降的士族官员面色如常,只是端茶的手微微顿了顿。

韩维率先回过神,拱手躬身,语气肃然:“统领此纲,破千年陋习、开万世太平!实乃万民之幸,山河之幸!”

一众武将也纷纷拱手,声线铿锵:“谨遵统领定纲!”

待帐内呼声落定,孙艾再度开口,“旧制尽废,便立新规。往后文武众臣、能臣贤士共决国策、共治天下。天下中枢最高执政之位,定名为执枢。执枢总领朝政、统筹军政民生,掌治理之责。无独断之权,不可世袭,继者皆由众议推举、依规更替,受议枢及群臣监察、天下法度约束。”

纲领既定,朝堂之上气氛肃然,众人皆知接下来便是立国最核心的议题:确立执枢的人选。

此方新朝基业,南疆万里沃土,是孙艾六年蛰伏、浴血征战所得。麾下兵马是她一手招募操练,治下民心是她一手收拢凝聚,军政大权,尽在其手。无需有人率先开口,文武百官心中早有定论。

周逸率先躬身拱手,“新政初立,万民归心,天下不可无主。统领定乱安民,功德巍巍,合该居执枢之位,总领军政,主掌新朝基业!”

话音落下,众人躬身附和:“请统领接任执枢之位,镇抚全国,安定天下!”

声声请愿,整齐肃穆。

孙艾望着满堂恳切的面孔,眸光沉静澄澈,并无半分登临权位的欣喜。沉默片刻后,她缓缓开口,道出压在心底的隐秘:“诸位的厚爱,我尽数知晓,心中也万分感念。多年来承蒙各位不离不弃、一路追随我踏遍烽烟、共平乱世,这份赤诚肝胆,我一刻不忘。可这执枢之位,我的确不能领受。并非因畏惧前路多难,想要抽身避事。只因……”

殿内骤然一静,满堂文武皆是一愣,无人料到她会当众推辞。

孙艾目光扫过众人,坦然坦言:“我其实是大陶皇后。”

一语落地,满殿轰然。众人相顾愕然,心中巨震。他们追随孙艾多年,见她起于微末,转战千里,定南疆、安万民,只当她是乱世崛起的英杰,万万不曾想到,这般颠覆一国、开创新局的人物,竟是大陶皇后。

喧哗转瞬即逝,室内很快重归死寂。无人再敢妄言,先前请愿拥立的呼声尽数沉寂。

她语气平稳,徐徐道来:“诸位耗尽心血,随我征战,所求的是开创一方盛世。若我以大陶皇后之身登临执枢,外人必言南国基业终归大陶,众人毕生心愿,终将付诸东流。这片南疆山河,是诸位与万千百姓拼死换来的,不该因我,沦为大陶附庸。”

众人脸色变了又变,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话。

“此外,我身负血海深仇。必得重返大陶,了结旧怨。”她神色愈发肃穆,“若我身居执枢、掌新朝军政,复仇之事,便可能重燃战火。这片刚刚安定的土地、好不容易脱离战乱的百姓,将再度被拖入兵戈之苦。我不能因一己私仇,辜负万民托付、众人心血。”

言罢,她微微躬身,姿态坦荡,恳切至诚:“待我了结仇怨,尚能安然归来,必与诸位并肩,共守新朝社稷,共筑太平盛世。”

满堂文武默然良久,他们历经乱世,最懂这份取舍。世人皆贪权位,她手握江山却主动退让,舍一己尊荣、避举国兵戈,只为保全众人的初心,保全这片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土地。虽深深折服于其胸襟,可心底难免藏着隐忧。新朝初立,百废待兴,法度未全,疆域初定。若执枢之位长久虚悬,朝堂无首、政令无统,日久必生涣散、滋生乱象,六年心血基业恐将不稳。

孙艾洞悉众人顾虑,将早已考虑好的想法娓娓道来:“江山初定,不可一日无主理政事之人。今我举荐一人。”

此言一出,满殿微震,却无不凝神静听。

孙艾定声道:“子纶深谙新政法度,秉正持重、恪谨奉公。总领日常百官庶务、督办政令落地、规整朝野秩序。是执枢不二人选,大家以为如何?”

屋内众人垂首思忖片刻。韩维品性端方,又全程参与新政制定,确实是当下最稳妥的人选,无人有异议,纷纷颔首默许。

韩维见状,当即出列,垂首躬身,神色恭谨且惶恐,无半分矜功得意之色。他深知此任是临危托举,绝非权位荣宠,朗声领命:“承蒙统领信重、诸位认可,愿竭尽愚钝,担此庶务,规整朝野、固守新政。”

孙艾微微颔首,人心既定,朝局遂稳。周逸拱手进言:“如今中枢有人主事,基业可稳。立国大政不可迁延,请韩执枢主持后续朝议,共推国号、议定都城。”

众人齐声应和。

待众声落定,韩维正式主持朝议。他身姿端肃,严谨开言:“新朝肇建,首重定名立朝。无国号则社稷无宗、名分不正,诸事皆无名可循。今日便由诸位稽古溯源、斟酌字义,共举国号,择优备册。”

话音落下,众人各抒所见,依古制、察地利、观民心,纷纷献议。

有老臣出列,引经据典,率先献策:“南疆古属百越,濒江临海,水泽绵长,水土清宁。可取‘澜’字,定名澜朝,喻江河安澜、水土永定,佑我新朝岁岁清平。”

话音方落,立刻有武将附议:“澜字温润,合南疆水土灵气,寓意国泰民安,最是贴合如今万象更新之局。”

随即又有文臣持不同政见,出列辩驳:“新朝最大革新,在于废旧制、行共治,破千年规训,开万世新规。不在于水土祥瑞,而在于革新立道、扶正安民。依臣之见,可取‘祯’字,号为祯朝。祯者,祥正也,喻新政扶正、世道归祯,以法度定乾坤,以公心安万民。”

最后一位须发尽白的老者出列:“天下正统,莫过于华夏。此方疆土,文脉绵延千载,非一隅百越偏地可比。新朝,涤荡南越腐朽旧朝,重启清平世道,当承正统,取‘华’字为国号,可正天下名分,昭告世人,新朝非偏安割据,乃是承接华夏千年道统的王朝。”

话音方落,立刻有人附议:“此字格局宏大,远超小众祥瑞之字!我等平定南疆,不止是安一方水土,更是终结乱世、开万世太平,立华朝,当之无愧!”

随即又有文臣斟酌补议,出列细化其意:“‘华’字不仅承华夏道统,更含光华新生之意。旧世皇权世袭、私权祸民,如今我朝废千年旧制、行万民共治,破旧俗、开新局,正是乱世终尽、华夏重光之象。以此为号,既守古之正统,又彰今之革新,最合我朝立国本心。”

众人皆纷纷颔首赞同,无一人持异议,皆以为此字为至佳之选。

韩维静听众议,待话音停歇,才开口道:“‘华’之一字,上承千载华夏道统,下开乱世新生之局。”他当即拍板定音:“众人既无异议,新朝便定名华朝。废私权、行公治,开启盛世新章。”

众人山呼,“恭贺华朝肇建!愿我大华,长治久安,万世清平!”

呼声层层叠叠,肃穆浩荡,一扫数年乱世阴霾。

待拜贺声渐歇,周逸再道:“国号已定,社稷有名。接下来当议定都城、规整官制、修订律法,稳固大华根基。”

“尚有一桩要务,需先行落定。”孙艾面色凝重,沉声道:“今陶陈兵长江沿岸,新朝当先修国书,遣使入陶,明告之:南越既灭,华朝已立,守土安民,名正言顺。如此,可堵其南下之借口,暂锁边境兵戈。”

众人听后,纷纷赞许。虽说修国书、正名分的对策,防君子不放小人,但却不失为攻心的上策。

拟定国书,议定了出使人选后,话题重归定都之事。破城之役,孙艾身历全程,深知其中凶险,当即开口直言:“临安城虽倚江南漕渠,商旅辐辏、财赋汇集,然此地平畴千里,无高山大川扼守屏障,实在是易攻难守之地。倘若敌兵扼断河运粮道,环城困守,城中粮草无源,旬日之内,必生内乱。实在不宜作为都城。”

周逸附声应和道:“定都首重社稷安稳,富庶为辅。择都须据山水形胜,凭天然关隘扼控全境,方能保国都百年无轻易陷落之虞。”

韩维颔首深以为然,继而拱手问询道:“牧云兄心中可有合适建都之地?”

周逸当即行至舆图前,伸手指点:“洪州豫章。此地以赣江为南北漕运要道,西倚梅岭为陆上屏障,控扼湘、赣、闽、粤四地咽喉,北上可进取江右诸郡,南撤能固守岭南根本。北望彭蠡,滨湖良田广袤,粮秣充盈,足供军民之需。”

众人轮番参酌利弊,或论地利,或计财赋,几番商榷过后,一致议定,定都洪州豫章。

余下规整官署品阶、厘定新法条文诸事,臣僚于议事堂逐项磋商,细节繁冗,不再赘述。

却说孙葛夫妻率轻骑,一路策马向南,奔波数十日,抵达长江北岸,从林煌口中得知最新消息,孙葛兴奋不已:“数年杳无音讯,生死未知。如今我们姐妹终于能重逢了。”

赵文虎看向妻子,眼底藏着几分感念与愧意:“当年祸起仓猝,我没能帮上小妹,心中常觉亏欠。此番南下,奉旨寻归是本分。能亲眼看到她平安无事,更是了了我的一桩心愿。

孙葛闻言,眼底掠过复杂心绪。她身为亲姐,自然盼着妹妹平安归来,只是不知历经数年磨砺,她如今又是何等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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