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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廷辩疆隅明分寸 狱掀尘劫报亲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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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兵部尚书□□祥立马躬身出列:“陛下!十里江岸看着短促,实则是我军第一道防线,滩涂相接、水道贯通,一旦落入华朝之手,他们便会沿岸布防。往日我朝扼江而守的天险,转瞬便会成敌我共有,甚至敌攻我守的危局。华朝新立,缺的就是边防根基与疆土底气。今日得了这十里江岸,便能稳住江南防线,扎根立足、休养生息,不出数年,便可整饬水师、囤积兵力,届时南北江防攻守异形,我大陶沿江数州,又要直面兵锋,再无缓冲余地!今日他们以银帛通商为饵,看似是在让利求和,实则是用微末之利,换永久边防安稳,夯实新朝基业。臣以为,此议绝不可成,此地绝不能让!非但如此,我朝更该趁其社稷初立、民心未稳、军心未固之际,厉兵秣马、暗蓄实力。待可乘之机一举南下,尽收江南,绝除此后患!”

周严缓步出列,“方才华使对答,字字守礼、句句留余地,无寻衅之态,无狂妄之语。若此时强行出兵开战,恐于我朝道义、名声有损。再者,华朝虽新立,却已收拢南越全境百姓,人心归附,并非弱旅。一旦开战,便是沿江拉锯、长年耗国。得不偿失。如今华朝主动送上五万白银、互市让利。我朝不妨顺势收下实利,暂许其约,休养边境、积蓄国力。待日后时机成熟,再图江南不迟。”

户部尚书亦表示赞同。沈樽看向于文锡道:“于相以为如何?”

于文锡一时顾念太多,只得表示:“约定不宜急决。可先拖上些时日,看看华朝内政、民心是否稳固,再定夺不迟。”

三派臣工各执一词,几番辩驳过后,殿中声浪渐渐平息,尽皆垂首静待圣断。

御座之上,沈樽始终默然听着,眼底神色难辨,无人能窥其真实心思。

待殿中彻底安静,他才缓缓抬眸,目光淡淡扫过阶下百官,声线清冷:“还有无人另有陈词?”

话音落,殿内无人应声。各派已然穷尽利弊,再无新策可奏,余下群臣皆躬身缄默。

沈樽静静俯视群臣片刻后一挥衣袖,鸣赞官高唱:“退朝。”

语毕,他不等百官反应,径自起身,只留满殿臣工暗自揣测圣意。

沈樽独坐紫宸殿,望着南越的舆图,眸底翻涌着沉沉冷意。

他比任何人都想借机南下,夺下沃土,一统南北。可袁寿滴水不漏的应对,彻底断了他出师之名。

强行开战,会倒逼稚嫩的华朝凝聚人心、稳固基业。可若退还土地,便是承认华朝正统,彻底锁死自己南下吞并的契机。

而袁寿回到礼宾馆时,已是晌午。院外值守的陶兵步履往来,处处透着监视之意。袁寿踏入内院,周逸忙招呼道:“回来了?快吃饭吧。”

说着招呼大家围坐一桌开饭。

饭后周逸与袁寿回到房间,“入见如何?他们是何态度?”

袁寿将殿中对峙始末缓缓道来,从初提江南十里旧地、与周严辩析盟约法理,到自己抛出互市贸易、五万白银的置换条件,再到沈樽骤然追问若不退换华朝有何后手,一字不差复述清楚二人对答。

“沈樽心思藏得极深,我看他早有意吞并南越,只是被我朝抢先立国。方才当庭逼问,原是想诱我出言挑衅,寻出兵南下的由头。”

周逸眉头微蹙:“陶朝群臣可有分歧?”

“无人敢当场松口。但我觉得能争取一下户部大臣。”

“不急,接下来几日,大家言行务必谨慎。别让他们抓了由头,借题发挥。”

却说狱中佟嬷嬷身上旧伤方才结痂,听闻又要动刑,痛惧交加,忙伏地仰头叩求孟守义,只求面见皇后,称有深宫秘情要当面揭发。孟守义疑心她是借说辞拖延,眉头一皱,出言警示:“若敢以虚言惊扰皇后,便是欺瞒中宫的重罪,届时罪上加罪,皮肉之苦更甚今日。你可想清楚了。”

佟嬷嬷慌忙声音发颤道:“奴婢不敢造谎!确是一桩关乎皇后的要紧秘情。”

孟守义心中仍存疑虑,却也不敢怠慢,当即寻至孙艾跟前,把狱里佟嬷嬷求见皇后、称手握宫闱秘事的情况细细奏明。

彼时孙艾正坐在案前,督导沈初温习课业。沈初在一旁听得真切,登时精神一振,抬眸便道:“母后,我同您一道前去。”

孙艾看她一眼:“你安分留下读书,等我回来再考你的功课。”

沈初闻言顿时垂了眉眼,蔫头耷脑低声应道:“是。”

孙艾不再多言,起身随孟守义同赴内侍狱。

一行人踏入内侍狱时,狱内阴湿寒气扑面而来,霉味、血腥、铁锈刑具味混杂在一起,昏暗烛火摇曳不定,将牢中光影扯得破碎扭曲,地上残存的血渍早已凝作暗沉的黑褐,处处透着森然肃杀。

佟嬷嬷趴在草席之上,一身旧伤隐隐作痛。听闻脚步声渐近,她艰难抬首,望见缓步走入狱中的孙艾,眼底骤然亮起一抹光亮,手脚并用地挣扎着从草席上爬到孙艾跟前,头颅死死抵着冰冷地面,声音嘶哑破碎,带着积年的惊惧与怨毒。

“皇后娘娘!奴婢愿吐露太后绝密,只求娘娘开恩,免奴婢皮肉之苦,饶奴婢一命!”

孟守义立在一侧,神色紧绷,暗自戒备。唯独孙艾心绪复杂。她早前便从沈初口中听闻车儿之死是太后所为,眼下佟嬷嬷拼死求告、以秘情换生路,所言必然不是虚妄捏造,多半藏着当年全部真相。

可转念一想,此事牵扯太后、东宫,桩桩件件皆是滔天秘辛,她不忍内侍狱中无辜之人因这场深宫旧怨白白送命,抬手沉声吩咐:“尔等尽数退至狱外,任何人不得靠近、窃听。”

孟守义当即明白孙艾用意,甚为感念,躬身领命,迅速遣散一众侍从,紧闭狱门,偌大的内侍狱转瞬只剩孙艾与佟嬷嬷二人。

孙艾才缓步上前,神色清冷严肃,“现在已无旁人,你只管据实道来。本宫可免你所有刑罚。”

佟嬷嬷肩头剧烈颤抖,结痂的伤口因动作牵扯,撕裂般的痛感席卷全身,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襟。她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尘封多年的深宫黑幕。

“娘娘当年关外遇刺,是太后亲自筹谋布局,授意陈演设下的死局,目的便是要将您截杀于关外。”孙艾当年便已猜出一二,所以并未感到意外,只问道:“葫芦河村的事,也是陈家安排的?那个救了我的女子,也是太后授意灭口的?”

佟嬷嬷闻言一怔,眉间浮出明显的茫然:“什么葫芦河村?奴婢不知娘娘在说什么。”

孙艾的心骤然一沉,看佟嬷嬷的反应不像作伪。但见她显然还有更紧要的话没有说完。便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继续说。”

佟嬷嬷见她神色淡然,想来当年便早已料到,于是索性吐露了更大的隐秘:“您的二哥,孙都督,也是被陈家设计陷害的,陈婉利用夫家勾结南越,偷袭楚州。”

一语落地,整座死寂的内侍狱仿佛骤然冻结。

未等孙艾心绪平复,佟嬷嬷接下来的话,更是令她肝胆俱寒,“还有令尊孙老将军,也是陈家在老将军身边安插的亲卫,在战马草料中动了手脚,致使马匹不安,将老将军掀落马下。孙家满门忠烈,皆是太后与陈家为扫清障碍,蓄意为之!”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孙艾。当年她只当父兄是不幸罹难,心中无限悲痛,却也无奈。而今知晓,二人竟是死于阴毒算计,何其冤枉。

心口骤然一阵闷痛,一股寒凉彻骨的气息席卷四肢百骸,指尖都微微泛僵。

而佟嬷嬷犹未停歇,抬首望向神色微动的孙艾,抛出了最后一个秘辛,声音凄厉而沉重,“不止孙家满门,还有太子,……”

一件件秘事接踵而至,层层叠叠的惊雷轰然炸响在孙艾耳畔。

多年来压在心头的痛苦、遗憾,尽数有了答案。她在关外遇刺、九死一生,是太后的毒计。孙家倾覆,是太后与陈家的联手构陷。车儿的早逝,更是精心策划的谋杀!所有的惨剧,从来都不是天命无常,而是人心歹毒、权欲滔天的刻意为之。

狱中风烛摇曳,映得孙艾的面容半明半暗。她长久默然伫立,周身的平静温和尽数褪去,一股刺骨的寒意,自眼底、心底缓缓弥漫开来。

佟嬷嬷道尽所有陈年秘辛,胸口剧烈起伏,浑身脱力般瘫倒在地,抬眸死死望着孙艾,带着一丝赌命的恳切与哀求:“娘娘!奴婢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字字皆是实情!如今秘情已尽数禀明,还请娘娘免了奴婢的刑罚!”

狱中烛火簌簌跳动,光影明暗交错,将孙艾的眉眼衬得冰冷决绝,再无半分温色。她静静俯瞰着跪地求饶的佟嬷嬷,良久才道:“好!”

佟嬷嬷闻言,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眼底泛起劫后余生的微光,连忙叩首谢恩。

孙艾平静地继续道:“收拾收拾,本宫亲自送你回蓬莱殿。”孙艾语速平缓,字句却字字诛心,“你回去之后,用后院墙角那瓮水,给太后炖碗汤,服侍她喝下。本宫便赦免你所有罪责。”

这话一出,佟嬷嬷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瞳孔骤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她猛地抬头,眼底满是极致的惊恐,浑身止不住发抖,连声音都变了调:“娘娘,这……”

孙艾微微垂眸,眸光淡漠寒凉,带着冷静的残忍,“怎么,怕了?”

佟嬷嬷慌忙伏地连连叩首,额头磕得地面砰砰作响,又急又惧,语声慌乱破碎:“那水喝了,会死人的!”

“要么死你,要么她死,你自己想好了。”她轻声开口,语气极淡。

佟嬷嬷僵在原地,浑身瑟瑟发抖,面如死灰。一边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酷刑,一边是弑主的罪名,两难绝境之下,她犹豫了。

孙艾见她半天不说话,转身便要离开。眼看唯一的生机就要断绝,佟嬷嬷猛地回神,仓皇地出声,死死抓住最后一线活路:“皇后娘娘,我去!我去伺候太后!”

孙艾脚步顿住。背对着她道:“一月为限,办完了我送你出宫。”

片刻后,狱外脚步声渐近,孟守义推门而入。他垂眸扫过地上狼狈颤抖的佟嬷嬷,不多问询,只抬手招来身后两名内侍上前,一左一右架起佟嬷嬷。她一身伤痕未愈,身形虚浮无力,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扶着站起身。单薄的身子止不住簌簌发抖,新旧交错的伤口被拉扯,细密的冷汗层层浸透衣衫,她死死咬紧牙关,半声呻吟也不敢溢出。

一行人缓步离了阴冷潮湿的内侍狱。穿廊晚风萧瑟,吹散了狱中淤积的阴秽寒气,却吹不散佟嬷嬷心底沉沉的死寂与惶怖。前路明暗难辨,步步皆是死局,她被架着被动前行,只能紧随孙艾的步履,一步步迈向蓬莱殿。

暮色沉沉,蓬莱殿朱红大门紧闭,厚重门板蒙着一层薄灰,褪去了往日的煊赫气派。殿前阶下寥落冷清,仅两名小太监垂肩俯首值守,连掌灯宫人都无,整座殿宇透着一派死寂孤寂。

殿脊琉璃瓦覆着残暮冷光,檐角铜铃久无人拭,风过之处,只撞出几声断续生涩的铃响,空荡苍凉,更衬得深宫冷清。

远远望见皇后仪仗行来,阶下两名小太监骤然惶恐,慌忙双膝跪地,脸面几近贴地,颤声恭禀:“皇后娘娘驾到!”

孙艾抬手示意,宫门打开,一行人稳步走进。

殿内里空旷清寂,浓重苦涩的汤药味扑面而来。太后静卧暖榻之上,昔日绾着繁复珠冠的乌发,如今尽数散乱枕间,灰白参差,凌乱如枯草。

孙艾行至榻前驻足,随侍女官即刻上前,轻置绣墩。孙艾落座,沉默静视榻上的太后。面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兀撑起,脸色蜡黄,眼窝淤积着深重青黑,憔悴颓败。不过旬月未见,失权之恨、囚居之郁,竟将她啃噬成了这副模样。

良久,孙艾才轻启唇齿,语调温和,“太后,身子可好些了?”

太后默然不答。

孙艾微微倾身,语气添了几分体恤关怀,“听闻太后近日茶饭不思、寝食难安,本宫心中甚是不安。特意将您身边旧人送回殿中伺候,有她近身照料,太后定能日渐康健。”

语罢,她抬手示意。两名小太监即刻将佟嬷嬷架至太后榻前,稳稳立定。

太后缓缓抬眼,浑浊目光落向佟嬷嬷,眼底深处,一缕刺骨冷意层层翻涌,“我这里不用伺候,你把人带走吧。”

孙艾好像没有听见,只自顾自道:“把佟嬷嬷安置在偏殿耳房,方便伺候太后。”说罢转身离去,殿门关上。

太后望着空落落的大殿,彻底歇了抗衡的念头。那日帝后相见,孙艾有恃无恐,沈樽患得患失的模样都历历在目,她早已看透皇帝心底对皇后的百般纵容。从前依仗的孝道礼法,如今再也挽不回她的颓势。太后的地位,此刻也没了半分庇佑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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