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用。本宫出去走走。让高峻、连山跟着,你们不用来了。”说着向后堂走去,换了身犹如市井商人般的常服,带着程峰、程岭出了馆驿。
却说这程家兄弟,本是世家子弟,自小就送入宫中做了太子的伴读,如今十七、八的年纪,一直随侍在沈樽身边,相处如兄弟一般。
行至辕门,沈樽驻足片刻,不见孙艾身影,便向值守兵士问道:“孙小娘子何在?”
“回殿下,孙小娘子今日告假,说是家中有人前来探望。”
“家中来人……”沈樽低声重复了一遍,眸中微有疑惑。却未多言,只出了行馆,穿平康坊,曲折行至安宁桥畔。
桥头矗立着一座本地颇有声势的酒楼,名唤遇仙楼。三人登楼,拣了一处临街雅间,窗扇半开,可见街上车马往来,日光斜照入室,一派安适。
沈樽在主位落座,程氏兄弟左右相陪。店小二见三人气度非同寻常,上前侍奉时愈发恭谨,垂首问道:“三位客官,想用些什么?”
“只管挑些店里拿手的好菜。”程峰道。
小二听了便下了楼,少时,端了一托盘上来,摆下肥羊嫩鸡,和几盘颇具西域风味的点心。
三人正闲谈间,临窗而坐的程岭忽然指向远处石桥,低声道:“殿下,您看那桥头。抱孩子的,可是孙小娘子?”
沈樽闻声,当即转头望去,程峰也随之侧目张望。
但见孙艾今日换了一身女装:藏青对襟袄,深蓝长裙,发间并无繁复饰件,面上亦无脂粉。她一手抱着个三四岁男童,一手牵着个七八岁的女童,正自桥上缓缓行来。
“没想到她孩子都这般大了。”程峰低低叹道。
“大的已然七八岁,断不会是她的子女。”沈樽立刻沉声反驳。
程岭又随口猜道:“莫非……孙小娘子是续弦?”
这话入耳,沈樽眉头微一蹙,不愿再听他胡乱揣测,当即起身下楼,径直朝石桥方向迎了过去,“孙小娘子。”
孙艾一惊,刚要开口,忽见沈樽眉峰微挑,目光淡淡扫过自身便服。她立时会意,抱着孩子微微屈膝,行了个简礼,改口轻声道:“公子,好巧。”
身旁女童见状,亦跟着有模有样地敛衽一福。怀中男童也努力学着母亲教过的礼仪,小胳膊笨拙地拱了拱手,一脸认真。沈樽看着有趣,不觉莞尔,向两个孩子还礼。
“我们在楼上吃饭,正好看到你。”他边说边转身指向遇仙楼二楼的窗,孙艾顺着看过去,见窗口站着程家兄弟向她拱手,忙还礼。
他温声问道:“你们可用过饭了?”
孙艾想也没想脱口道:“吃过了。”
“小姨,我们还没吃呢。”怀中男童老老实实反驳。
谎言被孩童当众戳破,孙艾面颊霎时一热,颇有些窘迫。沈樽听了,放下心来,果真她只是代为照看孩童,“我并无他意。只是城外之事,想向你当面致歉;还有那日的救命之恩,也一直未道谢。你若有事不便,我自不强留。”
孙艾见他这般谦和有礼,心中微动,险些便应下,只是惦念着姐姐,终究为难婉拒:“家姐远道而来,我想陪她一同用饭。”
沈樽只一笑,并不在意,依旧温声道:“贸然邀约,是我唐突了。不知三日后,你可有空?”他料想,纵是要陪伴家人,三两日也该尽够了。
孙艾自知身份悬殊,可他再三诚挚相邀,却之不恭,便低声应道:“酉时散值。”
“好,那我等你散值。”
二人作别,沈樽重回遇仙楼。程峰早已看出端倪,凑近他身旁,低声试探:“殿下……可是对孙小娘子动了心?”
沈樽本也无意隐瞒,既被点破,便坦然认下了。
程岭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思虑了许久方开口道:“她容貌寻常,家世普通,又全无半分闺阁女子的柔婉……臣实在想不通,殿下看中她什么?”
沈樽低头沉思半晌,笑道:“从前也没想过这些,只是觉得,她与我之前见过的所有女子都不同。”
“依臣看,殿下不过是一时新鲜。”程岭径直道,“我听闻,这西北的女人都泼辣,若真娶回家,有您哭的时候。”沈樽懒得与他分辩,只垂首继续用菜。
一旁程峰却直言道出了心中隐忧:“以她的家世门第,便是做殿下侧妃,也算是高攀……陛下那里,能应允吗?”这话落下,沈樽抬眸,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本宫要娶的,是太子妃。”
“太子妃?!”
程岭猛地一惊,“那陈小娘子怎么办?全京城都晓得,她才是早早就定下的太子妃人选啊!”程岭口中的陈小娘子,正是太后侄孙女、皇后亲侄女。
沈樽听后眉头微蹙,却淡然道:“那不过是朝野揣测,从未有过明旨,作不得数。”
“可太后、皇后娘娘那边,能应允吗?”心直口快的程岭不禁又泼了一盆冷水。
“太后、母后才不会妄言朝政。”二人见他如此,不再多言。
孙艾带着两个孩子又在街上转了一会儿,便到孙葛投宿的客栈,刚巧孙葛也回来不多时。
“阿姐,我们回来了。”孙艾还没进门,就招呼道。却见屋里坐着一位二十七八岁的少妇,一双明亮的眼睛透出干练和坚毅,乌黑的秀发束着一个爽利的发髻。
“吃饭了没?”孙葛笑盈盈地问道。
“还没呢,等阿姐一起吃。”孙艾露出只有在家人面前才有的小女儿之态。
“小姨刚刚还骗人说吃了。”小儿子再次揭发道。
“小豆子。”孙艾立即一个眼神威胁。
“怎么回事?”孙葛好奇地问道。
面对孙葛莫名自带的压迫感,孙艾半点不敢隐瞒。自她三岁丧母,父亲常年驻守军营,便是这位长姐既当姐又当娘,早已在她心底刻下了“不可违逆”的印记。她低声坦白:“回来的路上遇见太子殿下,喊我们一起吃饭了。”
“太子叫你一起吃饭?!”难以置信的孙葛震惊地睁大双眼看着她,语气急切问道:“你没闯什么祸吧?”
“没有,阿姐。只是前几日他遇到刺客,刚巧被我救了。他说要谢我的救命之恩。”
孙艾由她一手带大,是否说谎,她只看一眼便可确定。此刻妹妹眼神坦荡,分毫没有闪躲,孙葛心中的疑虑去了大半。只是太子为报答救命之恩,亲自宴请一名小兵,实在匪夷所思。
“俗话说伴君如伴虎,你行事还是要谨慎。”
“阿姐放心,我都记下了。”孙艾顺从地应道。
孙葛看着她听话的模样,轻声道:“我此番过来,一来是查看赵家田庄的灾情,给庄客们送些粮食衣物;二来也是放心不下你,过来看看。如今事情都办妥了,我明日便启程回去。”
孙艾闻言,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淡,指尖轻轻攥了攥孙葛的衣袖,片刻后松手,替孙葛理了理衣襟,“家中诸事繁杂,阿姐别太过操劳,等这边差事了了,我便回去。”
孙葛看着她,心头一暖,轻轻拍了拍她的臂膀,温柔道:“知道了。你只管安心当差,家里不用记挂。”
孙葛第二日一早便启程归去,孙艾送至城外,望着车队远去才转身返回。
李巩补了晋昌县令的缺,次日便来行馆谢恩。
“臣李巩,叩谢殿下提拔之恩。”他撩袍跪倒,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沈樽亲自将他扶起:“晋昌百废待兴,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
李巩倒是颇为振奋,“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殿下厚望。”
沈樽点了点头,又道:“之前那些囤粮的商人,该查该办的,别忘了他们。”
李巩躬身道:“忘不了。臣回去便着手处置。”
回到县衙,李巩即刻唤来市署丞与县尉。
“封锁粮行街巷,凡政令下达后闭门歇业者,一律查封账册、粮库,不得有误。”
市署丞领命,带着差役直奔粮行街。不到半个时辰,王家、赵家、刘家等六家大的粮商铺面,就被贴上封条,账册搬回县衙,粮库大门由官兵把守。
商会会长王珐被带上堂时,还强撑着体面,整了整衣冠,跪在堂下,身后是其余五家粮商。
“堂下何人?”李巩端坐公案,惊堂木一拍。
“草民王珐,王家粮店东家,瓜州商会会长。”他声音沉稳,面色如常。其余人等也跟着自报家门。
李巩扫了一眼堂下,不紧不慢地翻开案上的账册:“尔等可知罪?”
王珐伏身道:“草民不知。草民一向守法经营,从未做过违法之事。不知县尊因何查封草民铺面?”
其余几人也纷纷附和,装出一副无辜模样。
李巩也不恼,从案上取过一卷书册,正是《大陶律》,他翻到某页,递与衙役,“王会长应该识字吧,不如给我念念第一百二十七条,写的是什么。”
王珐不敢违逆,从衙役手中接过,念道:“灾荒之年,朝廷明令禁止‘积谷不粜’。蓄藏之家,囤粮不售,坐等粮价暴涨者,杖八十,计赃准盗论。”
“王会长应该知道这条律法说的是什么吧。”
王珐额头渗出细汗,却仍梗着脖子道:“县尊明鉴,草民并非囤粮不售,而是铺中实在没有存粮。年前生意不好,粮仓早就空了……”
“没有存粮?”李巩打断他,照着王家账册念道,“腊月初八至十三,六日之间,王家粮行共出粮一万三千二百石。”他顿了顿,抬起眼看向他,“王会长,这些粮是哪里来的?购入账册何在?何人卖与你们?售价又是多少?”
王珐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李巩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继续道:“你可想仔细了。进入晋昌城的粮商,入城时皆在城门登记造册。谁家的粮、运了多少,可都记得一清二楚。若追查起来,数罪并罚。便不止是八十杖这么简单了。”
王珐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灰。他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叩下头去:“县尊饶命!草民……草民知罪!”
其余粮商见状,也跟着连连叩首,再不敢狡辩半句。
李巩面无表情,拿起惊堂木,“啪”地一拍:“王家、赵家、刘家等六名主犯,囤积居奇,违抗朝廷赈灾禁令,按律各杖八十。囤粮期间所得暴利,计赃准盗论,追加罚银:王家罚银八千两,其余各家三千至五千两不等。所有余粮,由官府按市价七成强收,充入官仓,用于赈济。”
衙役上前,将瘫软的粮商拖了下去。
大堂外,刑凳一字排开。六名粮商被衙役按住,无法动弹。
“行刑。”李巩面无表情。
杖声沉闷,夹杂着哀嚎与求饶。围观的百姓越聚越多,后来不知谁喊了一声“打得好!”人群中便爆出一阵叫好声。
八十杖打完,王珐已说不出话,被人抬回去时,裤腿上的血浸透了担架上的草席。其余几人也好不到哪去,个个皮开肉绽被家人抬走。
消息不胫而走,传遍全城。百姓奔走相告,说新来的李县令铁面无私,是个真能为百姓做主的好官。那些积压已久的冤屈,终于有了诉说的去处。数日之间,县衙门外的鸣冤鼓,被敲响了几十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