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眼很奇怪。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他已经在心底衡量过,若自己留下,会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又能否平安的将他的师兄和朋友送出去。
边易被这一眼看得心口骤冷。
他一步踏回阵中,伸手扣住庄飞白的腕骨,用力将人往自己怀里一拽。
黑红锁链擦着庄飞白的脚踝掠过,转而缠上边易的手臂。
灼痛瞬间钻入骨髓。
边易闷哼一声,却没有松手。
庄飞白脸色终于变了:“师兄!”
边易咬牙:“走。”
庄飞白盯着他手臂上的锁链,眼底那层乖顺像被火烧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冷而锋利的凶狠来。他抬起手,指尖按上锁链。
“它伤着你了。”
边易听见这句话,心里反而一紧:“别乱来。”
庄飞白没有看他,只轻声道:“我不高兴。”
下一瞬,指尖金光骤然亮起。
周围所有翻涌的灰雾、扑来的残影、亮起的阵纹,都像被无形之手按住,齐齐慢了一拍。
边易眼瞳微缩。
他曾在那三宝道人的秘境里见过这一幕。
庄飞白重伤逃遁,血落满地,最后在无人的甬道里化出烛龙真身时,天地间似乎也曾有过这样短暂的静止。
只是此刻的庄飞白仍站在他面前,脸色苍白,唇角却带着一点很轻的笑。
“师兄。”他说,“现在可以走了。”
边易没有动。
他反手握住庄飞白的手,剑气顺着手臂震开那道锁链。锁链断裂的瞬间,边易拽着庄飞白冲出裂缝。
方九洲在外面接应,三人几乎是滚落出山腹。
身后裂缝轰然闭合。最后一瞬,边易回头看了一眼。
灰雾深处,那只金色竖瞳仍在看着他们。
也许是在看庄飞白。
山腹外的天光惨白。
三人落在碎石上,谁都没有立刻说话。
方九洲半跪着剧烈喘息,他肩上被黑线擦出一道血痕,血色发暗,但好在不深。
边易的手臂伤得更重。那道黑红锁链虽然已经断了,却在他腕上留下了一圈灼痕,像某种烙印。庄飞白正蹲在他身前,低头看着那圈痕迹。
他的神色很平静,平静得过分。
边易看着他:“我没事。”
庄飞白没有应。
边易又道:“只是皮外伤。”
冷着脸的青年终于抬眼。
“师兄骗我。”
边易一顿。
庄飞白伸手,指尖虚虚停在那道烙印上方,没有碰:“它在往你神魂里钻。”
方九洲猛地抬头:“什么?”
边易垂眼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圈黑红痕迹正极缓慢地向皮肉深处渗去,若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庄飞白轻声道:“它想给你种下烙印。”
方九洲脸色一变:“战场烙印?”
边易神色未变,只问:“能祛除吗?”
庄飞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能。”
边易听出他语气不对,眉宇间皱起一道沟壑:“怎么弄?”
庄飞白垂眼,声音很乖:“我来想办法。”
边易没有说话。
庄飞白最会用这种语气骗他。
越是乖,越是不能信。
方九洲撑着站起来,脸色仍白,却已经恢复几分冷静,他咧着嘴苦笑一声:“坏消息是今日不能再进去了。好消息是,咱们至少确定了三件事。”
边易看向他。
方九洲道:“第一,那东西确实在里面,还有一道古怪的阵眼,但阵那阵眼应当是困它的,目前还算有点效用。第二,只是那东西恐怕已经和阵法纠缠到一起,密不可分了。至于这第三……”
他的“视线”落在庄飞白身上,顿了顿。
庄飞白抬眼看他,笑得很温和:“第三什么?”
方九洲沉默片刻,道:“第三,它认得你。”
山风穿过碎石,带起一阵细碎声响。
边易没有看方九洲,他只专注的看着庄飞白。
庄飞白也看着他,眼底一点笑意慢慢淡下去。
很久之后,他轻声问:“师兄有什么想法?”
边易道:“我只觉得,它想要你。”
庄飞白弯了弯眼:“那师兄呢?”
方九洲:“……”
边易眉心微蹙。
庄飞白却像一定要问出答案:“它想要我,师兄就把我拽出来。若以后还有别的东西想要我呢?”
边易静静看他,心里终于有什么东西破了皮:
“我也拽。”
庄飞白眼睫轻轻一颤。
边易语气很平稳,仿佛这只是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若自己想去,我也拽。”
青年脸上的笑终于有些维持不住。
方九洲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自己在这里有些多余。他抚了抚额头,轻咳一声:“先回去?”
边易点头:“回。”
方九洲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他回头看向那道已经闭合的山腹裂缝。
五年前,他从这里狼狈逃出,连回头看一眼都不敢。今日他仍旧没有赢,仍旧没能替同门报仇,可至少这一次,他不是一个人出来的。
方九洲低声道:“多谢。”
边易说:“你不必谢我。”
方九洲摇头:“不是谢你陪我来。”
边易看向他。
方九洲的目光落到庄飞白身上,神情复杂:“是谢他方才那句话。”
庄飞白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
方九洲道:“记他们活着的时候。”
庄飞白安静了一瞬,随即笑道:“随口说的。”
方九洲也笑了:“那也多谢。”
庄飞白没有再说话。
回去的路上,边易走在最后。
庄飞白原本该走在中间,可走着走着,便慢了下来,落到边易身边。
边易看他一眼:“累了?”
庄飞白点头:“嗯。”
边易知道他又在胡说,可还是放慢了脚步。
两人落后方九洲数丈,山风吹散灰雾,四下只剩碎石被踩过的轻响。
庄飞白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边易袖口。
边易道:“说。”
庄飞白低声问:“师兄手疼吗?”
边易说:“不疼。”
庄飞白笑:“师兄又骗我。”
边易没有反驳。
庄飞白又道:“我方才若不走,师兄会生气吗?”
边易脚步停下。
庄飞白也停下,侧脸看他。
他问得很轻,像是真的只是好奇。
沉默了许久,男人叹了口气,终于道:“会。”
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庄飞白问:“多生气?”
“气到不想理你。”
青年怔了怔。
这个答案显然不在他的预料里。
边易又抬起脚步,继续道:“但我还是会找你的。”
庄飞白眼睫垂下去,唇角一点点弯起来,跟上了他的步伐:“那师兄可要记得找我。”
边易无奈:“你只听后半句?”
庄飞白点头:“前半句不好听。”
边易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
庄飞白却已经伸手,虚虚托住他的手腕,没有碰那圈烙印,只是隔着一点距离护着。
“师兄。”他轻声说,“我会把它拔出来的。”
边易低头看他。
庄飞白没有笑。
“我不会让它留在你身上。”
这句话说得太认真,认真到边易心里那点尚未落定的不安反而更重。
他想起方才阵眼中,庄飞白看向他的那一眼。
于是他伸手,按住庄飞白的手背。
“用不会伤着你自己的办法。”
庄飞白抬眼。
边易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否则我不要。”
庄飞白眸光微动。
过了很久,他轻轻笑了一声。
“师兄现在管得越来越宽了。”
边易道:“你答应我。”
庄飞白低头看着两人相叠的手。山风很冷,边易掌心却是热的。
慢慢反握住他。
“好。”他说,“我答应你。”
至于怎么才算不伤他……那就是另一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