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暑过后,还债城来了第二封信。
信是殷破军写的,字迹和他在极北冰原冻土里挖出来的那页枪谱一样,一板一眼,每一笔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的。他说那些自称“债商”的人已经在还债城住了整整十天,既没有闹事,也没有强行收购任何一桩旧债。他们只是挨家挨户地串门,问同样的问题,听完答案之后在册子上记一笔,然后客客气气地告辞。礼貌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周到得让人心里发毛。
殷破军在信里附了一份他自己做的调查记录。记录做得很细,每个访客的体貌特征、口音、问话方式、离开后去了哪里,全部列了表格。表格一共四栏,前三栏填得密密麻麻,第四栏只写了几个字——“未发现违法行为”。
戚寻把这份记录看了两遍,然后递给慕星辞存档。
“殷破军这种调查方式,”慕星辞接过记录翻了翻,“是刑侦级别的。”
“他以前是禁卫军统领。禁卫军不只要会打仗,还要会查案。天帝时代,禁卫军负责九重天内城的全部治安,大到刺杀天帝,小到宫女丢东西,都归他们管。”戚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查这帮人的方式,和当年查刺客用的是同一套表格。”
“那他为什么在第四栏什么都没写?”
“因为确实没找到。”戚寻把茶杯放在石台上,“这帮人如果真是天界派来的,不会蠢到在还债城地盘上留把柄。殷破军查不出来是正常的。”
焚天从枣树上飘下来,拿起那份记录翻到最后一页。最后一条记录的时间是昨夜亥时:一个年轻女子单独去了无名碑,在碑林里站了约一炷香的时间,没有看任何一块石碑,只是站在正中央的枣树下,仰头看着树冠。殷破军在备注栏里写了一个词:“行为异常。”但他在后面又加了个括号,里面写:“但未违反任何规定。”
“一个人站在树底下看树冠,为什么算行为异常?”焚天问。
“因为看树的姿势不对。”戚寻说,“普通人看树是看树干的纹路、树枝的形状、树冠的轮廓。她看的是树叶——每一片叶子都要看。殷破军说她在树下站了半炷香,把能看到的每一片枣树叶都看了一遍。那不是看树,是找东西。”
慕星辞从杂物间里拿出还债城的地图,摊在石桌上。这张地图是他自己画的,比例精确到每一步,标注了无名碑、铁匠铺、客栈、灵草圃、训练营和所有城门的位置。他用炭笔在无名碑旁边画了一个极小的圈,问是否需要在无名碑周围增设夜间巡逻。
戚寻看着地图上那个小圈,想了想说不必——增设巡逻反而显得她们在意。让对方先动,她们才能看清对方想干什么。
眼下让戚寻在意的倒不是那些债商。他们在明处,有还债城全城军民盯着,一举一动都有人记录。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宋长渊在信纸背面补的那句话。他说债商路引上的落款确实是凌霄殿的印,但印泥的颜色不对。他见过天帝时代的凌霄殿印泥,是朱砂掺金粉调的,颜色偏暖。这批路引上的印泥颜色偏冷,像是掺了别的东西。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不太对劲。
“凌霄殿的印泥配方是机密。”戚寻放下信纸,“每一任天帝都有自己的配方。现在这位天帝已经自碎神格,凌霄殿空置多年,照理说不应该有任何新路引盖凌霄殿的印。如果有,要么是以前的空白路引被人翻出来用了,要么是有人在私刻凌霄殿的印。”
“如果是私刻,那就是重罪。”长珩走过来,把剑靠在石桌旁边,自己坐下来,“天界虽然没了天帝,但天界的律法并没有废除。私刻凌霄殿印,按旧律当斩。就算天界现在没人管了,敢冒这个风险的人不会只是为了做几笔小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