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没吃饭。”
“我这儿早就过了饭点儿了,回去吃你妈做的饭去,我又不是你妈。”
“我今天干了活的!怎么能连顿饭都没有!”
花姐拍了拍她的卷闸门示意她往外走。
她磨磨蹭蹭牵起海带一步一步往外挪。
花姐彻底拉下卷闸门前又对她说:“说一千道一万,这生活啊都是修修补补地过,就和这卷闸似的。”花姐晃了几下卷闸,金属特有的噪音在耳边一波一波打来,“要是全都一有小毛病就扔,我这店早开不下去了。不管是谁有错,该修一修就修一修,还没修呢就不要了?扭头就走其实是很让人伤心的,季舟。”
然后那扇破旧的卷闸门就彻底在她眼前合上了。
到底是谁的错?季舟呆呆地站在门口想,两小时以前她其实就知道自己今天在家里反应过度了,这件事和她妈妈没有关系,如果她是王素萍也会觉得今天自己十分莫名其妙。
可她就是说不出口,她很难自然地在王素萍面前说出自己每天经受了什么、遭遇了什么,更别说“今天有个恶心的男人摸了我的屁股”这种话。
她很害怕王素萍又说:“我是不是早就告诉过你。”
一切事情加上这几个字就自动变成了她的错。
她嘴上好似有个封印,像被下了咒一样,所有的话在那个78平米的空间里说出来最后都会扭曲变形,所有的情绪在那里最终都会变成愤怒和不耐烦,她不得不给所有的事情都上把锁。
自己在家里好像有着漫长的青春期。
季舟和海带在“海子边”漫无目的的闲逛,“海子”其实是一个湖,冬日的夜晚,湖面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偶尔有风把湖面上的寒气推过来,从水面卷到她脚边,缠上她的脚腕,让她打了个哆嗦。
她倚着栏杆,四处乱看,试图找点儿风景出来。
一切都像一潭死水。
口袋里的手机像一颗突然投入死水的炸弹,开始疯狂震动起来。
季舟停下脚步,找了一个光亮的地方打开手机,哔哔叨打来电话,季舟点了接通。
哔哔叨还是用那种尖利的声音叫喊:“你今天到底干了什么???”
“他说我干什么了?”
“说你态度极其恶劣,行为失控,严重损害了公司形象和客户关系,他要你登门道歉!”bbd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我需要一个解释季舟,否则后果自负。”
季舟哼了一声,她盯着自己上午被包带勒红的手掌,她还能有什么后果:“他骚扰我。”
对面的人沉默了。
等到再次有声音响起,哔哔叨冰冷的声音传进她的耳朵:“你有证据吗?”
这下是季舟沉默,她的手又捏紧了,她只有一张房卡,还被她丢掉了,就算找回来也不能说明什么,她还有一段录音,可王正明显然是个老手没留下任何把柄。
“为什么不报警。”
季舟听到这个笑了:“他不是说我行为失控吗?他为什么不报警。”
电话里是持续的沉默,她看向远处,湖边有条半圆形的商业街,街道两旁的街灯一盏亮一盏灭。
季舟读得懂这种沉默,他相信了,但是他不打算处理,他甚至很有可能在庆幸,庆幸对方没有报警。
季舟想起公司上个月因为被骚扰而离职的小姑娘,难道现在还指望真的有个人来给她伸张正义吗?她也没有替那个小姑娘说话不是吗?
漫长的沉默里,她仍然很难相信能够让她主动说出这件事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哔哔叨,或许是她对这个工作了几年的地方仍然抱着百分之一的指望,可惜这百分之一现在也没了。
季舟挂掉了电话,她知道自己是真的要失去这份工作了。
所有的酸楚一下都从心底泛上来。
冷风继续吹,街上行人寥落,大多裹紧衣衫行色匆匆。
她撩了一把头发,手里的手机还亮着,屏幕闪了一下,王正明竟然还敢给她发消息。
绿色的气泡一长串,连篇的错别字和乱用的标点符号。
“你今天的所作所为,已经构成了对我的人参伤害和对我公司名誉的恶意损害!我办公室虽然没有监控,但走廊有!等着收律师函吧!我看你是活腻了!这事儿没完!”
她盯着那行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种被审视的感觉又回来了,羞耻和害怕又缠上她,她茫然四顾,甚至觉得几个路过的男人脚步放慢了些,眼神在她脸上和身后的方向来回扫视,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
冷风吹得季舟手背发麻,她僵硬地转头,粉红色的、暧昧的光线柔和地笼罩着她站立的地方,身后竟然是一家成人用品无人售货店。巨大的玻璃橱窗里,展示着各种露骨的商品模型和宣传海报,不同的海报上,女人都穿着紧身衣挥舞着鞭子和手铐。
这些东西被大红色的灯光照亮,她像是被灯光烫到似的,猛地后退一步,差点绊到身后的海带。
季舟突然发觉了什么,她又走上前去趴在橱窗上仔细看,目光穿过玻璃后面奇形怪状的硅胶制品,不同类型的商品的介绍栏上分别绘制着蜜桃、茄子和水滴的图案。
她骂骂咧咧地把王正明聊天记录往上翻,王正明早就给她发过这些表情,它们夹杂在那些意味不明的暗示后面。
“靠!”——但真正让她崩溃的是自己的回复,她时常装傻回他——“哈哈哈明白,好的呢”。眼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像个透镜,放大了“这事儿没完”几个字。她彻底被点燃了,火气沿着她背脊直冲头顶,立刻把那些潮湿的羞耻灼烧殆尽,她今天甚至用了足足五分钟来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做的惹人误会。
这事儿肯定没完。
这下连冷都感觉不到了,她牵着海带冲回小区,忍着恶心在垃圾桶里翻来翻去,直到从一堆碎布片里翻出那张白色的卡片。
季舟抓着自己的武器梗着脖子往回走,一转身就看到了站在楼道口的王素萍,她也只穿着睡裤和羽绒服,双手插进袖筒里抖着双腿向这边张望。
季舟呆愣几秒才挪过去,开口叫了一句“妈”。
“你还知道回来!”王素萍一掌拍到她背上:“这么冷到处跑什么?你那个头发湿哒哒的出去吹风以后头疼活该……”
季舟嘴巴刚一张,两瓣唇就止不住的发颤,最后忍不住在王素萍面前嚎啕大哭。
“你还知道哭!”
她用手背抹一把眼睛:“我要辞职!我要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