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舟在地上躺着,水磨石带来的凉一点一点侵入她的皮肤,直到她再也受不了。
地上还是一团污糟。
门突然被敲响了。
“谁呀?”季舟挣扎着爬起来。
“燃气公司的。”门口的人喊。
季舟抹一把脸拉开门。
“你好,我们接到你这一户燃气复通的申请,今天来检查一下符不符合复通要求。”
两个工作人员拿着器械左看右看,“你是业主吗?”
“不是,我是租客。”
“业主叫什么?”
季舟赶忙去掏手机看租房合同上的名字,她当时没有细看,以为房东姓王呢,现在仔细看房东那栏龙飞凤舞的名字,她以为的“王”其实是个“S”,Spike。
季舟正在微信聊天框里打字,“房东你好你的中文名是什么”这几个字还没发出去,燃气公司的人就问了:“是姓李吗?”
他翻着手里的登记单,指给季舟看:“是叫李胥吗?”
季舟愣住。
“是他吗?”
“哦,没错。是他。”
季舟安静地等待他们检查完管道和煤气灶,然后在通知单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等到送他们出门,季舟脸上新的泪痕盖住了旧的。
她从来没有真的幸运到能够真的靠自己租到一间属于自己的房间,但这绝非李胥的错,季舟想。
季舟安静地收拾好地面的一滩狼藉,直到肉眼可及的地方都焕然一新,垃圾桶满了又被清空。
这实在是一个多事的夜晚,最亲近的人理所应当的伤害她,而她想要回避的人不厌其烦地插手帮助她。
她对着镜子收拾好自己,眼泪前赴后继刷亮了眼睛,让她的脸也清晰起来,她掏出手机给“今天下雨吗”发微信:
“今晚出来吃饭吧,花姐那儿,我等你。”
没有什么更复杂的原因,季舟告诉自己,就是一个受助者向曾经帮助过她的人,表达真诚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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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东山对于季舟来说有些模糊,因为她有轻微散光,所有发光的东西在她眼里都向四周支出很多光晕来,她其实很喜欢这样的感觉,那种边界不清的感觉于她而言有种诗意。
她喜欢模糊,模糊是安全的,周遭的一切总是意味不明、欲言又止、充满弹性又似是而非,她在这些混沌中可以自由地后退,如果她不抵抗、不试图让事情清晰起来,或者继续用一种黏黏糊糊的态度抵抗,那么一切都可以在这些模糊中不知原理地良好运行。
而清晰是锋利的,她总担心被割伤,以至于常常躲藏。
季舟今天决定承担起清晰的责任来。
花姐门前的招牌渐渐褪去了四射的光晕,在季舟眼里越来越清晰,拉下半扇门的卷闸有横平竖直的线条,也是清晰的,季舟弯腰走进去,看到李胥正从后厨走出来,清晰地站在她眼前。
李胥系着围裙,手里端着盘子,用那张阳光明媚的脸看她。
筋疲力尽的夜晚,她终于可以像电视里多年未见的老友一样,很坦然地看向对方,然后准备谈起过往。
李胥很平静地问:“怎么今天这么晚还要出来?”
季舟随便挑了张椅子坐下,告诉他:“我明天还得上班,可能没时间说很多话。”
李胥:“花姐说今天咱俩得帮她打烊。”
季舟的手指无意识的划过桌面上的二维码贴纸,又看向墙上新换的电视,问李胥:“这都是你弄的吧。”
李胥点头,他把其中一盘意面推给季舟:“吃点儿,我做的。”
季舟诧异:“你还会做这个?”
李胥的叉子偶尔碰到餐盘的边缘发出脆响,但他吃饭时几乎没有任何声音。
然后是安静。
季舟支着下巴耐心地等李胥吃完。
“在美国学的。”他用纸巾抹干净嘴巴坐直身体,最先解释的人是他:“我不是故意骗你的,季舟。”
“胖子说你要租房,我那儿正好有空的,那是我姥姥留给我的房子。”
李胥顿了顿继续说:“其实最开始我就想告诉你的,我姥姥家那扇门不好开,我当时想,如果你打不开门来找我我就立马告诉你。你说神奇不神奇,这锁你就是能打开。”
季舟笑笑,他们两个的生活经验实在是太不相同了。
“旧的门锁都是要用巧劲儿的,有时候得提起来,有时候得先推后拉。”
“你很有经验。”
“贫穷的经验。”
李胥:“我昨天打电话想约你出来也是为了和你说房子的事情,明晚还能顺便帮你一起安家电,没想到你提前知道了。
李胥补充:“不过你要是早加我微信,可能知道得会更早一点。”
墙上的液晶电视终于播放完一段广告进入了电影,是迪士尼的《魔法黑森林》,这个故事里的小红帽偷懒撒谎嘴馋,王子自恋、出轨、还爱攀比,灰姑娘则颇具心机,为了摆脱悲惨的生活故意落下自己的水晶鞋。
季舟扭头去看李胥,他正仔细盯着电视看。
季舟彻底笑了,她靠在墙上看向李胥的眼睛,很认真地告诉他:“李胥,你这算什么骗啊。你简直善良的像个傻白甜。”
电影正播到灰姑娘将自己的水晶鞋使劲按在洒满沥青的阶梯上,然后透过电视对观众挑唇一笑,大方展示自己的心机,季舟恍然,真是奇妙的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