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台颅底肿瘤切除术的缝合落下最后一针,手术指示灯应声转绿。
陆泊臻放下持针器,指尖因长时间维持悬空姿势而微微发僵,指腹上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蹭过无菌手套,带来一点熟悉的粗糙触感。
“肿瘤全切,术中生命体征平稳,术后送ICU监护24小时,常规脱水降颅压,每小时复查瞳孔及ICP。”
他摘下沾了汗的手术帽,黑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声音带着近八小时手术熬出来的微哑,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他已经习惯了连轴转的生活。
器械护士应声清点脑棉、钛夹与手术器械,巡回护士同步记录术后医嘱。
没人再提心外那位新来的贺主任,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陆老师,今天但凡听到“心外”两个字,那力度都会下意识紧一分。
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下班了。陆泊臻难得那么早回家。
他整整一天,除了早上吃了贺年塞给他的那个三明治,只在手术间隙灌了两口冷水,此刻他胃里空得发慌,泛着隐隐的绞痛。
陆泊臻视线扫过熟悉的便利店,早上那盒印着罗森标的三明治,还有温热的豆浆,毫无预兆地窜进脑子里。
陆泊臻皱了下眉,压下那点莫名的烦躁,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便利店的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的小姑娘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陆哥,今天…不买酒啦?”
陆泊臻耳尖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想起前几天深夜抱着烈酒啤酒混买的狼狈,难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盒金枪鱼三明治,又顺手取了一瓶无糖黑咖啡。
转身要去结账时,小姑娘已经从保温柜里拿了一杯热的无糖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一起放进了塑料袋里,递给他的时候说:“豆浆是热的,你看着脸色好差,别总喝冰的了。我们老板说,你要是再买烈酒,真的不能卖给你了,太伤身体了。”
陆泊臻看着袋子里多出来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了谢,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了便利店。
晚风再次吹过来,手里的豆浆隔着纸杯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早上那杯一样,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
门锁转动的声响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台上,没急着吃东西,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随后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是整个公寓里最满的地方,一面墙全是神外的专业书籍,从经典的《尤曼斯神经外科学》到最新的内镜手术专著,排得满满当当。
书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连着医院的内网系统,一台存着他的手术资料、病例文献,旁边还堆着厚厚的病历本和影像胶片。
陆泊臻拉开椅子坐下,先打开了医院的HIS远程系统,指纹登录进去,第一件事就是点开17床患者的监护界面。
他和贺年一起救回来的患者。
系统里实时更新着ICU的监测数据,ICP稳定在12-15mmHg,血压维持在130/80mmHg左右,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引流量适中,没有再出血的迹象。
他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地。
视线又扫过病程记录里那句“心外贺年副主任医师每日两次随访,患者心功能稳定,血管活性药物已减量至停用”,陆泊臻的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随即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界面,仿佛刚才那一眼真的只是无意扫过。
接下来的工作,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日常,是哪怕下手术再累,也必须当天完成的事。
第一是补全今天两台手术的手术记录。
医院的硬性规定,手术记录必须在术后24小时内完成,每一个步骤,每一处止血的每一枚钛夹的位置,都要精准无误地记录下来,这不仅是医疗文书,更是具备法律效力的文件。
他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从切皮、开颅……肿瘤分离与全切,到止血、硬脑膜缝合、骨瓣复位……每一个细节都写得严谨清晰,连术中出血量、输血量都精准到毫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