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IFC到黄浦湾距离只有6公里左右,但贺年第一次觉着自己回家的路是那么多漫长。
他穿过了s市最繁华的地段,也路过了s市最有年代感的弄堂,驾着线条流畅的车子从隧道跨过黄浦江,又慢慢汇入S市高楼大厦最少的路段。
贺年运气不好。
这条他闭着眼都能开的路,所有的红绿灯,他偏偏一个不差,全遇上了红灯。
每一次踩下刹车,轮胎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都像在拉扯他紧绷的神经。每一次停车等待,引擎的低鸣混着窗外的喧嚣,都在一点点啃噬他的理智。
每次停车的瞬间,他都能察觉到自己越来越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也是这个时候贺年才知道,这段路原来一共有七个红绿灯。
推开家门,落地窗外是贺年看腻了的整片无遮挡的浦江夜景。
他没有开灯。
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落地窗外的浦江夜景,无声地涌了进来。
对岸的摩天楼群,在夜色里亮起了万千灯火,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碎在江面上,像撒了一把揉碎的碎钻。
江面上的观光游轮缓缓驶过,拖着红蓝交织的光痕,慢悠悠地划过这片沉默的繁华,也划过他毫无波澜的眼。
偌大的空间安静得只剩下江风的呼吸声,所有的喧嚣都被隔绝在这层玻璃之外,只剩他和这片无边的夜景。
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贺年再也撑不住了,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双腿一软,双膝下跪,重重跌跪在客厅中央的地毯上。
昂贵的定制地毯,吸收了所有声响,也接住了他此刻溃不成军的姿态。他双手撑在柔软的毯面上,双手深深陷进绒里,终于忍不住,埋下头,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放声大哭。
米灰色的绒线沾了温热的泪水,晕开小小的湿痕,那些代表着奢华与克制的纹路,此刻被他的狼狈晕染,多了几分破碎的、让人心疼的意味。
“咚!”
他突然抬手,狠狠一拳砸向地面。
哪怕有厚实的地毯缓冲,拳面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痛感,顺着指骨一路窜上小臂,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明了一瞬。
贺年今天的运气真的不好。
随着他这一拳的落下,他腕上的积家腕表也跟着晃了一下,左侧表带应声断开,从他的手腕上滑落,静静躺在暗灰色的羊毛毯上,像被丢弃的、早已破碎的念想。
贺年的哭声猛地顿住了。
他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眼底通红,却死死盯着那只静静躺在地毯上的手表。
过了几秒,他才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背靠着冰凉的落地窗,颤抖着,捞起了那只表。
他的手控制不住地发抖,指腹抚过表壳的纹路。深吸一口气,捏住表盘,轻轻一推。
金色的表盘被推开,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托底上的一张保存得极好,但有些许摩擦纹路的寸照。
照片上的少年穿着干净的高中校服,嘴角噙着浅淡的笑意,鼻梁上架着一副黑色窄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盛着星光。
少年的轮廓干净利落,眉眼间带着几分内敛的温柔,明明是那样平凡的校服,却被他穿出了独有的气质,是贺年刻在骨子里、从未忘记过的模样。
贺年下意识用拇指指尖,一遍又一遍地,轻轻抚过照片上少年的眉眼,轻轻拿起照片。
再缓缓看向表盘被翻转过来的背面,指针仍在兀自走动,时间定格在八小时之前。
这方寸表盘间流转的,正是已然步入冬令时的伦敦零时区时间。
而被拿起后的照片下方,被人亲手刻上了一行英文,简单的几个单词,却让原本冰冷的金属背面,多了几分滚烫的温度了。
那行字,被岁月冲刷了六年,却依旧清晰,像是从未被时光磨灭过的誓言:
“My sole beloved.”
良久,手机响了起来。
“喂。”
接听后,贺年才察觉到,自己的声音已经沙哑得不像样了。
“贺年,吃饭去呀!”陈辰似乎刚睡醒,说话的时候还能听到他语气里带来的丝丝慵懒。
“不去。”
另外一头,陈辰的语气突然提高:“不是,你和陆泊臻到底咋了?
“我刚刚叫陆泊臻,他发疯说要在休息日去加班也就算了,你也推脱我?!”
贺年听到这个名字,眼睛再次垂下,遮住泪光。
“贺年,你说实话,你们两到底怎么了?”
陈辰声音逐渐认真。他刚刚给陆泊臻打电话的时候,就察觉到了陆泊臻语气中的哭腔,带着试试看的态度,给贺年打,没想到贺年也是如此!
“昨天晚上陆泊臻给我发消息问我你有没有提过要和他复合的事。”
“你们后来……发生了什么吗?”
贺年听到陈辰的问题,只觉得自己好像又疼的喘不上气了。
半晌,贺年才开口:“陈辰,今晚能请我喝酒吗?”
陈辰答应的很痛快,地点还是在他们经常去的那家清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