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年住进陈辰庄园的第二个早晨,是被管家叫醒的。
他披着外套下楼的时候,陈辰已经坐在餐桌前喝咖啡了。
见他下来,陈辰指了指桌上的早餐,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吃,吃完上班。”
早餐很丰盛,有培根煎蛋蔬菜熏鱼火腿……
贺年没什么胃口,但还是坐下来掰了半块华夫饼,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
司机将车开进医院地下停车场的时候,陈辰正絮絮叨叨地跟贺年说着前几天夜里从一个镇医院转来的急诊病人,讲到一半,忽然住了嘴。
贺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见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停在斜对面的车位上,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男人。
是金喻洋。
直到金喻洋锁了车,背着双肩包朝电梯间走过去了,陈辰才开口,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似的,凑到贺年耳边。
“不是我说,他真的很像你,而且是像……更年轻时候的你。”
贺年坐在位置上,没有动。
他看着金喻洋的背影消失在停车场的转角,心里像被人倒进了一杯温水里泡开的柠檬片,又酸又涩,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金喻洋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抽绳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荡。
卫衣下面露出了一截白T恤的边缘,下身是一条黑色的工装裤,脚上踩着一双黑色的Samba,整个人看起来干干净净,清清爽爽的,像是刚从校园里走出来的大学生。
这身穿搭让贺年恍惚了一下。
他低下头,不自觉地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服一件卡其色的外套,里面套着一件亚麻衬衫,下面是一条深卡其的裤子。
都是陆泊臻那天给他买的,也是他昨天穿的那一身,今天早上没有时间让人送新的,就原样套上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衣服好沉闷。
“我穿的是不是很显老?”
陈辰正解安全带,闻言转头打量了他一眼。
“没有啊,挺好看的,你这身看着就像……”他想了想,找了个形容词,“就像那种很有阅历的专家。”
贺年没接话。
陈辰这个评价还不如不说。
金喻洋已经看到了那辆不似通勤的埃尔法,非但没有走,反而转过身等在电梯口。
等贺年和陈辰走过去的时候,他扬起一个恰到好处的笑脸,对两人打招呼。
“贺主任好,陈医生好!”
陈辰挑了一下眉:“你认识我?”
金喻洋的笑容更深了一些,眼睛弯起来的弧度刚刚好。
那个弧度有一种说不出的熟悉感,像是在哪里见过很多次。
“陈医生是急诊的骨干,陆老师和我提过您。”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恭维了陈辰,又顺带提了一嘴自己和陆泊臻的关系。
陈辰倒是没多想,只觉得这小年轻挺会说话,笑着点了点头。
可站在旁边的贺年听进去了。
陆泊臻跟他提过陈辰。他们之间已经熟到可以闲聊同事的地步了吗?
贺年看着金喻洋那张连笑容都和他差不多的脸,没有再多说一句话,转身就走了。
陈辰在后面喊了一声“贺年”,小跑着跟上来,一边走一边回头朝金喻洋抱歉地点了点头。
金喻洋独自站在电梯间的入口,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远。
他脸上的笑容没有立刻消失,而是等他们转过了走廊拐角之后,才慢慢地收拢起来。
原本温润的笑意像是被谁从底下抽走了一层,最后只剩下嘴角一个轻飘飘的弧度。
那弧度里嘲讽的含量,大概比刚才所有的真诚加起来都要多。
他不紧不慢地迈开步子,也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外科八楼的走廊里已经有人在走动了,晨间的护士交接班刚刚结束,几个值完夜班的护士打着哈欠换衣服,新来的实习生在护士站前站成一排等着分配任务。
陆泊臻已经坐在办公室里了,电脑开着,手边摊着一本病历,面前的咖啡杯冒着薄薄的热气。
他低着头在看昨天的术后记录,听见开门声也只是抬了一下眼皮,看见来人之后又看向记录。
“来了,准备一下,二十分钟后跟着我去查房。”
金喻洋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去准备。
他走到陆泊臻的办公桌前,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纸袋和一杯豆浆,轻轻放在陆泊臻面前。
“陆老师,吃点东西。”
陆泊臻的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到那个还冒着热气的纸袋上。
纸袋里是一套煎饼果子,鸡蛋摊得金黄,薄脆还脆着,酱刷得刚刚好。
陆泊臻愣了一下,抬起头看金喻洋,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你怎么知道我没吃早饭?”
金喻洋笑眯眯地望着他。
早上的阳光从办公室东面的窗户投进来,恰好落在金喻洋身上。
那光线不算太强,带着初冬特有的柔和,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边。
他的头发被光照得有些发棕,鬓角软软地贴在耳侧,整个人站在那片光里,笑容明亮而温暖。
“我观察的,陆老师。”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像是做了什么好事等着被夸奖的孩子,“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泊臻的手已经下意识伸过去了。
他拿起煎饼果子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薄脆在齿间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
酱香和蛋香混在一起,是街边最普通的那种味道,却不知道为什么让人觉得心里暖了一下。他嚼了两口,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金喻洋就迫不及待地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