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带着尚且懵懂哭闹的鸿悠,在医院冰冷长廊里守了整整一夜,单薄的身子绷得紧紧,眼底的光亮一点点熬干。
看见抢救室大门推开,穿着白大褂的沈医生走出来,十一岁的谢无涯猛地冲上前,眼眶通红发胀,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完整声调,嘶哑地拽住对方衣袖:“沈大夫!他……星星怎么样了?”
沈医生摘下沾着薄汗的口罩,神色疲惫沉重,缓缓开口:“人抢救过来了。”
短短一句安抚没能撑住多久,他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但是颅内有淤血,压迫到了视觉神经,后续能不能恢复视力,要等孩子醒过来才能进一步判断。”
他垂眸看向浑身发抖、眼底盛满恐惧的谢无涯,于心不忍地轻叹了口气,满心怜惜地补充:“孩子年纪太小,腿部骨折损伤严重,坚持复健日后行走不成问题,你们作为家属,一定要多留意他的心理状态。”
有些残酷的实情,医生不忍直白说出口。
车祸发生后车辆迅速起火,熊熊烈火围困车厢的整整半个小时里,云摘星全程意识清醒。
小小的孩子被困副驾驶压着腿,清清楚楚看着后座的爸爸妈妈,在烈焰与撞击中,一点点失去生机。
转入ICU的第五天,沉寂多日的病床之上,云摘星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曾经黑白澄澈、盛满笑意的眼眸,此刻空洞一片,再也映不出半点光影。
车祸骤然夺走了云染斯与云染柒夫妇两条性命,偌大的云氏集团一夜之间失去主心骨,内部高层动荡、人心溃散,整个公司彻底乱了套。
万幸的是,夫妻二人心思周全,早在小女儿云鸿悠刚出生时,便早早立下了严谨完备的遗嘱。
家产、股份、不动产尽数妥善分配,足够三个孩子这辈子衣食无忧,几辈子也花销不尽。
日复一日只剩下无休止的复健、输液、各项检查,枯燥又煎熬,日子在消毒水气味里一点点熬过去。等到谢无涯背着云摘星,重新踏回那栋承载过无数温暖回忆的宅院时,年关已经近了。
屋子里处处还留着从前一家人生活的痕迹,只是没了往日的欢声笑语,冷清得让人窒息。
刚踏进房门,一直沉默寡言的云摘星轻轻挣了挣谢无涯扶着他胳膊的手,声音单薄干涩:“我想自己待一会。”
自苏醒以后,他便极少对外界做出回应,多数时候只是睁着眼,长久缄默,不肯吐露只言片语。如今他眼底尚且残存微弱光感,勉强分辨得出模糊的轮廓,却再也看不清任何人、任何熟悉的景物。
谢无涯看着他空洞茫然的侧脸,喉间酸涩发堵,轻轻颔首,放他独自留在客厅,安静退到门外守着,不敢走远。
数年岁月倏忽而过。
他正式改名为云鸿芜。
漫长复健与疗养,他已经能正常行走,虽然一重一轻,可那场大火与颅内淤血留下的创伤,终究没能逆转。他残存的最后一点光感彻底消散,世界从此沦为永恒的漆黑。
这些年,他安静得近乎死寂。凭着过人的天赋与韧劲自学完盲文,独处、沉默、拒绝所有温情与靠近。偌大的别墅空空荡荡,他常年待在房间里,封闭自我,鲜少开口说话。
曾经鲜活软糯、会大声宣告哥哥是自己的云摘星,彻底消失在了漫长的黑暗岁月里。
相比沉郁封闭的哥哥,已经上小学的云鸿悠活泼明媚,是这个冷清家里唯一的亮色。
傍晚时分,小姑娘端着自己亲手做的陶瓷小摆件,蹦蹦跳跳跑进房间,熟练地坐到窗边静坐的少年身侧,叽叽喳喳分享着学校的趣事。
“哥哥,我今天在学校和朋友们做陶瓷啦。”
少女清脆软糯的嗓音,轻轻破开房间常年的死寂。她歪着头,眉眼弯弯,满是骄傲地靠着沉默的少年,语气雀跃又欢喜:“班里同学都知道我有个超级好看的哥哥,他们都说我哥特别帅!他们羡慕我有两个哥哥。”
窗边的鸿芜身形清瘦挺拔,常年独处让他气质清冷孤绝,眉眼依旧精致优越,褪去了幼时的稚嫩,只剩淡漠疏离。
他双目空洞无神,眼睑轻轻垂着,没有任何回应,安静得像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塑。
年幼的鸿悠不懂哥哥心底积压的滔天创伤,只一心一意炽热地亲近他,想用自己的热闹,捂热这片终年不化的寒冰。
走廊里传来轻缓沉稳的脚步声。
“吃饭了。”
清淡温和的嗓音落在寂静的房间门口,谢无涯抬手轻叩门板。
屋内依旧没有声响。
鸿芜维持着静坐的姿势,空洞的双眼朝着窗外的方向,对门外的呼唤置若罔闻,连一丝细微的动静都没有。
鸿悠见状,轻轻扯了扯自家哥哥的衣袖,小声软软地劝:“哥哥,我们去吃饭好不好?无涯哥哥做了你爱吃的菜。”
良久,在少女反复的轻声劝说下,素来冷寂寡言的鸿芜,才极轻地点了下头,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