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运行产生的震动让镜子里的事物也跟着不停晃动,只是程度很轻,不至于让人产生生理上的不适。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新奇的感觉还是没有减褪。
暗金色虹膜的左眼在这张完全就是东方人长相的脸上显得相当突兀,不过也有可能只是我还没有看习惯。
仅仅是相似的颜色就已经足够让我心跳不已,恨不得下一秒就去到想见的人面前。
【咔嚓——】
面前的镜子毫无预兆地从中心裂开变成一整片的水银色蜘蛛网,我的脸也因此变得破碎。
即使是意料中的状况,我还是被这突然的一下吓了一跳。
特别是那个放在镜子前的圆柱状容器,里面灌满特殊的透明溶液,用于存放我前天通过手术摘下的原本的左眼球。还好,也许是提前施加了特殊的魔术,这个容器即使承受了魔眼的直视仍完好无损。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低着头拿起放在一边的白色医用眼罩戴上,然后走出卧室。
话说,应该没关系的吧?
脑袋里还想着那面破损的镜子,我已经走到用餐车厢。
这趟列车的乘客本来就不多,这个时间出现在用餐车厢的乘客就更少了,只有两个穿着华丽但又兼顾行动方便的女性,还有两个男性,一个是将胡子修剪得非常整齐,戴着银边眼镜的中年男性,至于另一个……
各种大小的餐碟堆得高高的,餐桌已经放不下了,所以被堆到周围的地面还有隔壁无人使用的桌子,远远只能看到一根橘粉色的呆毛在这座白瓷堆成的小山后面一晃一晃。
“神威先生,早上好。”
“哟~Boss~早上好呀~”
一张人畜无害笑眼弯弯的脸从成堆的餐具后面出现,脸颊鼓得跟仓鼠一样。
“你也快坐下来吃点吧,今天的早餐也很好吃哦。还以为魔术师都只会做屎一样的东西呢,这趟魔眼收集列车实在是让我对魔术师这种生物的厨艺水平改观了。”
“神威先生……”
我无奈地在神威先生对面坐下,因为刚才的对话已经完全失去了食欲。
是的,这里是魔眼收集列车内部,我们则是这趟列车的乘客。
所谓魔眼收集列车(Rail Zeppelin)是一辆奔驰在各个地方收集魔眼的列车,每年都会举办一次魔眼展览会并进行拍卖。客人们必须得到邀请函才能获得登上列车的资格,而这些面向客人进行拍卖的魔眼除了满足收藏家们的癖好,还可以进行移植。
很明显我是后者。
一年前,我赶在燃烧的横梁砸下来前的最后一刻成功施展了魔术侥幸从火场逃脱又被传送到相对安全的地方,自那之后我就一直想要获得可以更加直接施展的自保手段。
所以在告别刘辉陛下离开彩云国后我没有立刻启程返回帕拉迪岛,而是拿出很久以前得到的邀请函乘上了魔眼收集列车。
神威先生则是我在踏上魔眼列车之前临时找来的保镖。
事实也证明我的谨慎是正确的。
刚登上魔眼收集列车不久就有一位乘客想杀了我,结果被神威先生一拳打死了。之后又有人向神威先生发起攻击,结果被神威先生用随手拿起的餐刀切成了好几块。
话是这样说,但神威先生却说他正在找我,没想到我就自己送上门来了。他希望我能够交出镇魔的二胡,如果不乖乖听话就杀了我。
但如果杀了我就没办法得知二胡的具体下落了呢。
所以我们做了约定,由神威先生暂时保护我的人身安全,作为答谢同时也是报酬,我会在回到艾尔迪亚并且安定下来后将镇魔的二胡赠与他。
“真的不尝尝吗?很好吃哦。”神威先生竟然从一堆看起来已经被清空的餐盘后面变戏法般地拿出了一个比我的脸还要大的烤鸡腿。
烤得油光晶莹的金黄色大鸡腿看得我愣了好一会,不过我还是摇了摇头:“谢谢,我喝一杯咖啡就够了。”
*
魔眼列车停靠的地方多是废弃的站台,又或者是深夜鲜有人烟的在用站台。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但这次却意外停在了距离玛利亚之墙有一段距离的地方。
没想到帕拉迪岛上如今也有了供火车运行使用的轨道,在我离开的这段时间里墙内到底发生了怎样的变化?
逗留在彩云国的一年间我曾经借助信鸽数次送信到墙内,半真半假地告诉大家我安全无事,只是需要静养所以藏在了某个地方,暂时没办法和大家见面,但每次送出的信件都没有回应。由于实在忙得抽不出身,我也没办法去确认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紧握手杖支撑着身体,走下马车来到调查兵团的大门前。
离开魔眼收集列车后,我的右腿突然变得麻痹,虽然有神威先生在身边,从墙外到罗塞之墙的街道也只是几分钟的事情,但在人多的地方还是只能借助定制的手杖自己行走。
在彩云国生活的时候我曾经接受过一位医师的治疗,因此重新获得了凭借自己双脚站起来走路甚至奔跑的力量,不过偶尔还是会短暂地出现像现在这样的情况。
但这已经比我料想的结果要好很多了,所以我对此没有任何怨言。
“下午好,请问埃尔文先生和利威尔先生现在在里面吗?”我随机抓住一个旁边路过的调查兵团成员询问。
虽说是曾经的金主,没有得到允许之前就大摇大摆走进去还是不妥的。
被我抓住问话的青年脸色发青,仿佛被定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大白天就见到鬼的样子。
等了好一会,见他还是不说话,我只好又开口问道:“那韩吉小姐呢?米克分队长、纳纳巴……嗯,或者莫布里特?”
“团团团长……”青年结结巴巴地开口,艰难万分地终于吐出了一个至少能够被辨认的词,动作僵硬地指向调查兵团总部的大门外,“和兵长他们到墓园去了。”
“是吗?谢谢。”
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答案,满心欢喜的打算离开。
诶?
是我的错觉吗?
眼角的余光捕捉到了其他正时不时往这边看过来的调查兵团士兵,我这才注意到调查兵团的人今天脸色都异常难看。
大概是在最近的远征中失去了不少战友吧?我又想起了刚才魔眼列车停下的轨道,能在墙外建造铁路轨道,一定付出了难以想象的牺牲,所以大家的情绪才会那么糟糕。
而且刚才这个人也说了,埃尔文先生和利威尔先生是去了墓园缅怀死去的战友。
“请节哀。”想到那些死去的士兵,我的心情也变得沉重。
离开调查兵团总部,我让驱车的马车夫以最快速度赶到墓园。一来是为了尽快见到埃尔文先生和利威尔先生,二来我也想到这些牺牲的士兵墓前默哀。他们是为了理想献身的英雄,都是值得尊敬的存在。
“啊啦啦,走掉了呢。”神威先生将右手举到眉毛上方,夸张地往前探着身体,看向道路另一端越来越小的黑点。
就在刚才,跟在我后面走下马车的神威先生,左脚刚落地,马车夫就甩起鞭子驾着马车跑了,不过几次眨眼的工夫就从一个小黑点完全消失在了来时的道路。
“肯定是因为神威先生你的打扮太可疑了啦。”我忍不住吐槽。
这样说着的同时,我把这个几乎要用绷带把自己包成木乃伊的青年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强大如神威先生也有无法战胜的东西,那就是阳光。直接照射到阳光的神威先生皮肤就会发红干裂,搞不好可能就死翘翘了,所以只要在白天外出他都会给自己缠上绷带,只露出一双眼睛,不缠绷带的时候则会打伞。
*
“真是的,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
我每走一步就气呼呼地将手杖用力地戳向地面一次,发出咚咚咚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