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午后,陈芝婷端坐案前,皱着眉,仔细规划着两天后的行动。
时间很紧,要布置的地方很多,还有各种可能的意外情况都要考虑到。她想一会儿,落一笔,凝神,再想一会儿,再落一笔。专注间,她不觉时间流逝之快,只想把这步棋走得万无一失。
院子里响起脚步声,她抬头,见一小吏引着一个人进来。那人穿着内侍的服色,低着头,走到她面前几步的位置,恭谨站定。
“陈大人。”内侍躬了躬身。
陈芝婷认得她,是沁星殿当值的侍官,姓周。她赶快站起身。
“周大人怎么来了?”
周侍官从袖中取出一封短笺,双手呈上。
“陛下让我来给大人递个话。昨日邻近周边几个国家的使者都到了,陛下这几日要忙着接待,宴饮之事繁杂,怕大人有要紧事找不到陛下,特让我来告知陈大人一声。”
陈芝婷接过短笺,展开读着。笺上是萧言的亲笔,只寥寥几行:
“芝婷:唐商、远川、东莱诸国使臣齐至,朕须连日宴饮酬酢,恐无暇召见。若有紧急要务,可递赤羽折子于宫门内,朕当即时览阅。勿念。”
字迹匆匆,笔锋还是那样遒劲潇洒。
陈芝婷把短笺收好,对周侍官点点头。
“劳烦大人了。请回去转告陛下,臣这边一切都好,案子已有眉目,请陛下放心,不必记挂。”
那侍官应了,又躬了躬身,正要退出去。
陈芝婷又叫住她。
“周大人,皇上近日.....咳疾可好些了吗?”
“劳陈大人记挂,皇上咳疾已愈,还跟我们夸您熬的那个膏又甜又治病呢。比太医院的药都强!”
周侍官笑着说。
陈芝婷想着萧言说这句话的样子,也笑了。
“那就好。大人慢走。”
陈芝婷站在廊下,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风里传来街市的喧嚣,日头正盛,照着清浅阁石上的苔痕和残雪。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握住狼毫,继续思索着。
刚坐下没多久,院子里又响起脚步声。
这回是徐酒。
她走得急,到门口时还在喘气,脸上红扑扑的,带着外头的寒气。
“大人。”
陈芝婷抬起头。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徐酒走进来,站在案前,神情严肃。
“大人,我又去了一趟钱府。”
陈芝婷眯起眼睛。
“昨儿您让我查那个小丫鬟,还有那个盯着我看的老伯,我又去打听了。”
“好,问出什么了?”
徐酒顿了顿。
“那个老伯,我今天又见着他了,还蹲在巷口抽旱烟呢。我过去跟他搭话闲聊,家长里短地扯了好一会儿,引得他终于多唠了几句。”
陈芝婷等着。
“他说他那天盯着我看,是因为……我长得像一个人。”
“像谁?”
徐酒抿了抿嘴。
“像青禾。”
陈芝婷心里一动。
“他怎么说的?”
徐酒便把那老汉的话复述了一遍,“他说,那丫头在钱府那几年,常在巷口进出,跟他们也都算相熟。后来听说被撵出去,他还念叨,说好好一个姑娘,怎么就犯了糊涂。那天看见我,他有点晃神,说我的眉眼和青禾特别像,只是他印象中青禾的眼睛更小些。要不是看到我穿的服色,他那天还以为是青禾回来了。”
“嗯........”
“还有那个小丫鬟,”徐酒说,“我后来又去巷子里蹲着,等了老半天,才等到她出来买东西。我跟着她走了一段,突然叫住她。给她吓得不轻,脸都白了。”
“她有说什么吗?”
“她一开始什么都不肯说。我问她认不认识青禾,她点头,再问青禾去哪儿了,她就摇头,说不知道,不敢说。我又问她那天为什么看见我就跑,她咬着嘴唇,半天才颤巍巍地说,以为是青禾的鬼魂回来找她了。”
“鬼魂?”
徐酒点点头。
“是了,她说我除了左边眼下没有痣,嘴唇比青禾厚一点,一打眼真看不出任何差别。青禾被撵出去之后,过了不久她就听说她死了。府里上上下下都被冯姨娘管着,严禁再提青禾的名字。她和青禾一起长大,从那以后做了好几场噩梦。所以那天看见我,她吓坏了。”
陈芝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小丫鬟,叫什么?”
“叫小婵。今年才十四,是厨房的帮工。”
陈芝婷缓缓地点点头,拍了拍徐酒的肩。
“做得好,啾啾。她还说没说什么旁的?”
“我磨了她半天,她才说了这些。再多,就死活不肯说了。她说,要是让冯姨娘知道她往外传话,她也活不了了。”
“好。”
陈芝婷站起身,走到案前,铺开一张宣纸,又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细笔,蘸了墨。
徐酒凑过来。
“大人,您这是——”
“你坐好,别动。”
陈芝婷把手一指,示意徐酒坐在她对面,笔尖蘸墨,落在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