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吃了,饭也吃了,灯关了。他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在那条黑暗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里,继续推那些门。
他推开一扇,门后面是他的母亲,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嘴角弯着。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去。他关上门。
他又推开一扇,门后面是Qia,怀里抱着一个孩子,笑着看他。他正要走过去,马哥拦住了他,于是他没有进去。他关上门。
他又推开一扇,门后面是Stella,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他,他喊她名字,她没有回头地走了。他关上门。
走廊的尽头还有一扇门,他没有再去推。他靠着墙角蹲下来,把脸埋在手臂里。他太累了。
终于熬过了哺乳期,Qia爸妈心血来潮把孙女接走几天,说是喜欢小宝宝,其实是想个Qia一个休息的空间。整间屋子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到冰箱压缩机的嗡嗡声。
Qia坐在客厅地板上,背靠着沙发,手里拿着一瓶红酒。不是用杯子喝的,直接对着瓶口。酒液从喉咙流下去的时候烫烫的,从食道一路暖到胃里,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灯。她已经很久没喝酒了。怀孕不能喝,哺乳不能喝,她忍了一年多。今晚她不想忍了。
酒喝了大半瓶,头开始发晕,天花板上的灯在她眼里拖出长长的光尾,像一颗即将坠落的流星。她靠在沙发上,手在旁边的地上摸手机,摸到了,屏幕亮了。她眯着眼睛看着通讯录里的名字,翻到一个,手指按了下去。
电话接通了。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她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她只知道有人在听。她说着话,声音含混,像隔了一层厚棉被。
那边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嗡嗡的,像海潮。她握着手机,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第二天早上,Qia头痛得像有人在她脑壳里面敲钉子,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她迷迷糊糊走到客厅,头发乱着,脸上还有枕头印,酒气还没散。
Nyx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终于醒啦可怜宝宝。”
“你怎么——”
“你昨晚给我打电话了。”Nyx一边到厨房盛醒酒的汤一边说,“凌晨一点多,打了很久。你说了好多话。”
Qia愣在那里,手还扶着门框。姐妹回头看她,表情不是责怪,是心疼。
“你说‘好想你啊’。” Nyx模仿着Qia的颤抖的声音和有点可爱的哭腔。“你说‘我不想撑了’,‘你能不能来找你’。很多遍。”
Qia双手捂着脸:“天呐,我还说了什么?”
“不记得啦?”
Qia脸颊涨红,茫然。
“那我帮你复盘一下。”
昨夜。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Qia没有看屏幕。她只知道那头有人,有人在听。
“喂?”那边的声音有些模糊,像隔了一层什么。
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贴得很紧,紧到耳廓被压得发红。
“呜呜呜,对不起,我有件事情骗了你……你能不能来找我呀,我好想你呜呜呜……喂奶好痛好痛啊,呜呜呜,比你走的那天我的心痛还要痛……我让你走你怎么马上就走了呢,你就不能死机白赖来找我吗……我承认我很想你,可是我害怕……我害怕你只喜欢光鲜的我,不喜欢脆弱的我,怎么办……我好羡慕啊,那个谁他们大大方方地,那么坚定地,坦诚地说,说,他们就是在一起,那咋啦,你们随便拍吧,我们又没做坏事,我们就是在一起,呜呜呜……你和我就不一样,我都觉得你,觉得你随时会溜走……有一天做梦,做梦跟你还在一起,好开心,好开心啊嘿嘿,然后,呜呜呜,然后你的粉丝就来把你抓走了呜呜呜啊……你叫我在原地等,根本就等不到嘛,你骗人呜啊啊啊……你是大怂包,大怂包,怂包……我也是怂包,我写的放下的歌都是假的,都是在劝我自己,安慰自己的,不是叫你放下啊呜呜呜,你能不能来找我,来找我……”
“你。肯定不是想打给我的。”Nyx说。
Qia不好意思地愣着。
“既然这么放不下,你要不认真地找他谈谈?”
Qia摇了摇头,从手掌里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袋早餐,塑料袋里的豆浆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她的目光停在那里,像在找一句话,一句能让自己不去的理由。
“我怎么去?”她的声音有些哑,昨晚的酒还在喉咙里没有散干净。“我说什么?‘孩子是你的,我之前没告诉你,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用孩子绑住你’?他听了会怎么想?” Nyx没有说话。
“而且他知道了又怎样?他来,是看在孩子的份上还是看在我的份上?我才不要。”她拿起那杯豆浆,吸管戳了好几次才戳进去,喝了一口,烫的,舌尖被烫了一下。她皱了皱眉,没有停下来。
Nyx看着她,等她喝完那口豆浆,缓缓地说:“你不是放不下面子,你是怕他不来。”
Qia的手指在豆浆杯上收紧了,“才没有。他不来就不来。我自己可以的,我已经撑了这么久了。”
“你是真犟。” Nyx沉默了片刻,“你确实能撑,但你不需要撑啊。你把自己的保护壳砌得那么厚,人家都找不到理由来关心你,还以为你阳光开朗、无坚不摧,根本不需要他。”
Qia没有说话,握着那杯豆浆,豆浆已经不烫了。她看着杯口那层薄薄的、皱巴巴的塑料膜,她想说“我还没准备好”,没有说出口,因为她也说不清到底需要准备什么。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算“准备好”。她只知道每一次她以为准备好了,临门一脚又会缩回来。她怕的不是面对他,是面对那个在他面前会失控的自己。
“哼,我才不去,足够勇敢的人才能得到我的爱。”
“你自己在这当缩头乌龟,还要别人勇敢?”
“他喜欢什么样是两码事,我才不要像以前一样猜他喜欢,我又不是大数据。”
窗外的阳光已经从地板移到了墙上,她坐在那片光里,手很凉,脸很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