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正确的选择像一层一层的水泥，把他的自信浇筑成一座越来越高的塔。他站在塔顶上，看得很远，远到以为自己看到的就是全部。

“我觉得你这首歌的编曲太满了。”他在电话里说。

Qia的那边停了一下，只是一个心跳的工夫，大概不到一秒。

“你听听这里的小提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为你着想”的热切，“换成长笛会不会更透气一些？你现在在中高音区堆了太多东西，把副歌要冲上去的那个G4给压住了。”他说得很准。太准了。

他说的问题确实存在，那个G4的位置她自己也觉得有些不舒服——但那种不舒服是在身体里，她说不太清楚，像衣服内侧一个没剪掉的标签，不脱下来你看不到它在哪里，但你知道有东西在扎你。他帮她找到了那个标签的位置，她应该高兴的。

她被“想你了”三个字浸泡得柔软的心，在那通电话里微微地缩了一下，幅度很小，小到如果她不是正在握着手机、手机不是正在贴着她耳朵、她不是正在用尽全身力气把“好吧”说成“好有道理”，她几乎不会感觉到。但她感觉到了。

她是感觉到了的。

“那我让制作人改一下。”她说。

“你没有别的意见吗，怎么都是我在说。”他忽然说。语气还是轻松的，带着那种“我在跟你开玩笑”的笑意。

但电话两头都安静了一瞬。那瞬间里有一句话浮了上来——你说的也有道理啊我不用跟你争什么——又被她咽了下去，和之前无数次咽下去的话一起，沉在胃的底部，变成一块坚硬的、无法被消化也无法被排出的石头。

那一刻她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修剪的树。园丁说这根枝条长得不好看，她就把枝条剪掉了。园丁说这个方向没有阳光，她就把树冠朝另一个方向转。园丁是温柔的、善意的、真心实意想让她长得更好的，她知道。但树被修剪的时候是疼的。那个疼她很早就学会了不让人看出来，因为她说疼的时候园丁会说“我是在帮你”。

他说得对。他确实在帮她。但疼是真实的。

Fori意气风发的那几个月，每一天都过得像放烟花。Qia的患得患失则像烟花散尽后的烟雾，看不清形状，但呛得人想咳嗽。他开始更多地替她做决定。不是那种“你必须听我的”的决定，是那种“你听我的没错”的决定。

前者是命令，后者是建议，但建议的语气如果足够笃定，和命令之间的差别就只剩下了一层窗户纸。那层窗户纸没有被捅破，因为他是笑着说的，因为他是为她好的，因为她从来没有说过“不”。

五月的一次通话中，他们聊起了对未来生活的设想。他说得绘声绘色，从房子的朝向一直说到院子里种什么树。“我想要一棵桂花树，秋天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你可以在树下写歌，我在屋里做饭。”他的声音里有光，那种光是少年郎才有的光——他还有很多很多时间，还有很多很多可能，还有很多很多爱可以给。给音乐，给舞台，给她。他的未来是打开的，像一幅太长的画卷，他站在一端，另一端延伸到很远很远的、他还看不到、但确信那里有什么好东西在等他的地方。

她笑着说好。

桂花树下写歌，听起来很美。但她去年的每一首歌都是在录音棚里写的，录音棚没有窗户，只有吸音棉、调音台、和一面能看到控制室的玻璃。在桂花树下写歌，意味着她可以不再需要那个房间了。意味着她可以把那些日夜颠倒的习惯改了，可以把那些一个人扛了太久的东西放下来，可以不用在深夜刷完恶评后一个人对着天花板深呼吸了。可以——不再独自一人了。

她是期待的，是向往的，是像坐在彩色的滑梯顶部便不由自主地想要往下滑，滑到他的怀抱里的。

可走向温暖的每一步，都搅动着那些沉在她心河底部的泥沙，那些曾经让视野浑浊过的，爱过之后的离别。

Fori没有听到那些她没有说出口的句子。他在说院子里的桂花树、说到了秋天满院子都是香的。他很快乐，他的快乐像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温暖的火炉，靠近它的每个人都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她靠得很近，近到觉得自己快要被点燃了，同时她也很冷。

不是火炉的温度不够高，是她从很远的地方走过来，身上带着冬天的冰雪，冰雪太厚了，融化需要时间。

她的害怕没有声音。在两个人的交谈中，她的声音是快乐的、轻松的，时常还有机智灵巧的互怼。他们的通话里充满了笑声，像两个关系好到可以互相伤害也不怕翻脸的朋友。

他怼她新歌的编曲太满，她反击他的巡演歌单某首歌不该排在那个位置。

他会说“你懂什么这是艺术”，她会说“你懂什么我也是艺术”。这样的对话让旁观者觉得他们很般配，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咬在一起，但其实她的那块拼图上，有很多锯齿被磨平了，只是为了咬合得更紧。

没有人看到、没有人觉察。她的每个小小让步，像蚌壳里的沙，被反复磨砺，最终变成珍珠，拿出来给所有人看的时候，是光滑圆润的。没有人看到那些磨的过程，没有人听清那些没被理解的夜晚，那些一个人把尖锐的棱角、绝对的态度，都按在粗糙的石壁上来回摩擦时发出的，甚至连自己都忽略掉的声音。

在他们每一次笑声的间隙里，在他们每一次“你听我的准没错”和“好吧好吧你觉得好就好”的交替中，裂缝像墙角的霉菌一样无声地蔓延、生长、繁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