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半年。看情况。”

“‘看情况’是什么意思？”

“看舆论什么时候冷却，看品牌方什么时候没有顾虑，看粉丝什么时候情绪稳定，看——”

“看他们什么时候不在一起了。”Gee姐替他把后半句说完。

会议室的空气凝住了。

然后Gee姐继续说。声音不大，屏幕上的画面轻微卡顿了一下，只能看到她的嘴型，但那句话不需要完整的声音也能被完整地理解：“我们这边的意思是——冷处理。包括平台互动、活动同框，不管是线上线下，尽量都避免碰面，让时间冲淡这波热度。”

慢慢的，就像退潮。

海水不是一瞬间退到远处的，是一寸一寸地、一波一波地、趁你不注意的时候往后缩。等你发现的时候，沙滩已经干了。你站过的地方，水痕只剩一道浅浅的、马上就要消失的、没人记得的印记。

Fori是在录音棚看到那份“建议书”的。

棚里没有其他人，调音师去吃饭了，控制室的灯光调得很暗，屏幕上还亮着没做完的混音工程。波形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条被海水冲刷过无数次的沙滩——平滑、平整，没有任何多余的波纹。

他看了很久。

他能理解每一条“不”背后的逻辑。品牌方的顾虑他能理解，粉丝的情绪他能理解，公司的压力他能理解。所有的道理他都能理解——他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规则，理解公众人物和私人情感之间的那道不可逾越的、带刺的铁丝网。

理解不等于接受。铁丝网就在那里，你知道它是为了拦住什么才存在的，但你被它割伤的时候，疼是不讲道理的。

他拿起手机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打好的消息删掉了好几条，有一条打了半句“我有点事想跟你说”，她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收件人栏里了，光标在“说”字后面一闪一闪地等了很久，最后还是按下了删除键。

他把手机扣在调音台上，屏幕朝下，背面的手机壳冰冷而光滑。棚里的空调吹着低沉的嗡嗡声，和他耳机里还没关掉的底噪混在一起，像一个人在一个巨大的、空旷的、没有回音的地方低声说话。

那段时间，两个人的联系像被冻住的河流。

表面上看还是通的，水还在流，只是流速越来越慢。消息还发，但消息的长度变短了。他还发晚安，只是“晚安”前面没有了那些碎碎念。她还回早点睡，只是“早点睡”后面没有了那个月亮的表情。

他在通话里问她今天做了什么，她说在录歌。她问他今天做了什么，他说在排练。每一句对话都准确、得体、符合“我们还是朋友”的定义，像两个在公共场合偶遇的熟人，隔着礼貌的距离点头微笑，然后各自走向各自的方向。但在这些对话的间隙里，有些话一直在水下面游，游来游去，找不到上岸的出口。

他想说：我想见你。

她想说：我好想你。

但他们都没有说。说了又能怎样？见了又能怎样？见了面说“我们冷处理吧”，然后在冷处理的间隙里拥抱？让拥抱变成一种临别纪念品，每一次见面都在为下一次分开做准备？

所以他们不打电话。不打电话就不用听到对方声音里的那些不能说出口的话，声音处理不了的信息可以被沉默过滤掉。沉默是最安全的。

深夜，她躺在床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的聊天框在最上面，最后一条消息是十七个小时前发的——“今天彩排挺顺利的，早点休息”。

她打了几个字：“今天录了一首很好听的歌”，没发。

又打了几个字：“今天在路口转角的花坛看到一只猫”，也没发。

不是怕他看，是不知道发了之后他该怎么回。

回“真好听”显得太客套，回“什么颜色的猫”显得话题太轻，回“我也想你”又——太重了。

像一个水果被切开，切面暴露在空气中，如果不马上吃掉，就会氧化、变色、发干、变硬，最后变成一块你自己都不想吃的、褐色的、没有味道的东西。

她把所有的话都删掉了，锁屏。

手机黑下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倒映出她自己的脸。没有化妆的脸，眉毛稀疏了一些，嘴唇没有血色，眼下的青色比前阵子更深了一点。有点不认识这张脸了——她盯着屏幕里那个人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那个人也看着她，不说一句话。

窗外不知道谁家放了一首老歌，旋律模模糊糊地穿过玻璃和窗帘的缝隙，断断续续地落在她枕边。这首歌是在Fori演唱会的返场环节唱过的。

他唱到那首歌的时候，舞台的灯光全部变成了暖黄色，大屏幕上是他低着头的侧脸，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像蝴蝶停在一朵花上。当时，她坐在贵宾席的中间，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鼓掌，没有跟唱，没有举荧光棒。谁也不知道她在羡慕那只蝴蝶，还是那朵花。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晚安。她在心里说。

不是对他说的，不是对任何人说的，是对那个屏幕里倒映出的、她不认识了的自己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