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嘀看到那个“句号”不说点什么吗,我看看怎么个事儿?
哟呵,是小作文诶,备忘录里“我想告诉你——”。
为什么不发?我问你,为什么——好吧问不到。
从海岛回来就在写,写了一整个春天还没写完啊?我真服了。
不得行,我得推他们一把。
那天他从睁开眼睛的那一刻起就在想那条消息。
回一条消息需要多久?三秒钟。打三个字——“在干嘛”,或者四个字——“吃饭了吗”,或者六个字——“我今天有点忙”。都不难。但他从早上拖到了晚上。
起床的时候手机在枕头边上,他拿起来看了一眼,他把手机放下,去洗漱。刷牙的时候他盯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水肿的、没睡醒的脸,牙膏沫从嘴角溢出来挂在脸上。
他想——等她醒了,再回。习惯熬夜的她现在应该还在睡。
化妆师来了。他坐在化妆镜前,化妆师在他脸上拍粉底、画眉毛、遮瑕。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上。化妆师让他闭眼,他闭了,闭眼的那几秒钟里他想了一句话。
他睁开眼想打字,造型师进来了,拿着一件他今天要穿的、满是亮片的黑色外套,“哥你先试试这个,肩宽要是小了还来得及换”。
他站起来脱掉身上的卫衣,套上那件外套,在镜子前转了一圈。亮片在灯光下闪得人眼睛疼,他说“换一件吧”,造型师说“好好好我去找”,跑出去了。
他在那几秒的间隙里拿起手机,点开聊天框,打了几个字,想想又删掉。还没打完,经纪人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今天的行程表,密密麻麻的,从早上排到晚上。他退出聊天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他上了车,去第一个通告的路上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他靠在座椅上,手机拿在手里,聊天框开着,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他打了“今天”,删了。打了“我”,删了。打了“你”,删了。
他靠在车窗上看着外面倒退的行人、树、路灯、广告牌,行人手里拎着早餐,树上的叶子开始黄了,路灯还没灭。他忘记了自己刚才想打什么。算了。到了再说。
第一个通告是一个杂志拍摄。摄影师是一个话很多的人,一边拍一边说“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好很好再来一张”、“哥你左边脸更好看我们多拍左边”。
他在那些话里不停地换姿势、换表情、换角度,微笑、不笑、大笑、侧脸、低头、看镜头、不看镜头。
手机在助理手里,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发新的消息。他没有问。
第二个通告是视频采访。主持人问了他一系列问题——新专辑的创作灵感、巡演的筹备进度、最近有没有关注什么乐坛新人。他回答了,每一个答案都是对的,都是经纪人审核过的,都是安全得体的。
第三个通告已经是傍晚,那场不被称作“生日会”的生日会。场地不大,只能容纳几百人,但应援的阵仗一点不比万人演唱会小。气球、横幅、花篮、易拉宝,从门口一直摆到走廊尽头。海报上印着他的照片,旁边写着“Fori·生日快乐”。他的照片旁边贴满了粉丝手写的便利贴——“哥你要幸福”、“哥你多吃点”、“哥你太瘦了”、“哥我们永远爱你”。
他站在后台透过幕布的缝隙看出去,台下坐满了人,荧光棒聚成一片小小的、温暖的星海。几百个人不算多,但那种被凝视的分量不取决于人数,取决于那些眼睛里的光有多亮。那些光全部朝着他一个人的方向汇聚,像无数条看不见的、缠绕着他的丝线,有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提线木偶。
主持人介绍他出场的时候台下响起了尖叫。他笑着走上台,朝不同方向的观众挥手致意。蛋糕推上来了,三层,白色奶油,上面插着数字蜡烛。全场唱生日歌,他站在蛋糕前双手合十闭上眼睛许愿。
那几秒钟里所有人都在等他,几百个人同时安静下来,安静到他能听到蜡烛芯燃烧时油脂汽化的细微声响。他在那几秒钟里许了一个愿,不能说的那种,说出来就不灵了。
吹了蜡烛,切了蛋糕,主持人开始问那些准备好的问题——生日愿望是什么、最近在忙什么、新专辑什么时候发。他一个一个地回答,每一个答案都是对的,都是说给台下那几百双眼睛听的。他的嘴在说那些话的时候大脑在别的地方,在想一条还没有发出去的消息。
粉丝互动环节有一个问答,主持人抽了一个问题念出来:“哥,你最近有没有什么特别想吃的东西?”台下有粉丝喊“火锅”,有粉丝喊“烤肉”,有粉丝喊“想吃你做的油焖虾”。他笑了,那个笑容在灯光下看起来和以前一模一样。
“最近没怎么做饭。”他说。
他没有说为什么。台下几百个人没有人在意这句“没怎么做饭”,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的完整版本是——最近没怎么做饭,因为做了也没人吃。
生日会结束后还有一场电台直播。他戴着耳机坐在麦克风前,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听众的留言。直播间隙放歌的时候他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拿起手机。
助理在旁边整理台本,化妆师在给他补粉,收音机里放的是一首他听过的老歌。他在那片嘈杂中打了几个字——“今天好mang | ”还没打完,导播推门进来了。
“哥,下一首播完你要念一段口播,稿子在这里你看看。”他把手机放下了。
那行打到一半的字在聊天框里,光标还在闪,他没有删,没有发,没有保存。那行字就那样留在那里,像一个人张着嘴还没说出的话。嘴张着,没有声音,没有人听到。
他在那些被打断的、短暂的、像针尖一样细的走神间隙里反复想同一件事——她是不是在等他回?她会不会觉得他故意不理她?她会不会从此就不再发了?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没有答案。
他的大脑在那天下午变成了一台过热的机器,风扇嗡嗡地转,处理器在满负荷运转但没有任何输出。
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是一种害怕吗?怕回了之后接不住她的回复?怕接了之后又要继续聊?怕继续聊了之后又回到那种“不能见面”的状态?怕回到那种状态之后自己会更难受?
他只知道他不敢发。他把手机关了又开,开了又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