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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她们的相似与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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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白星Stella,Fori所在的娱乐公司今年主推的新人,上次在他生日会上“惊喜助阵”的那两个新面孔之一。她年纪很小,刚满二十,出道还不到半年,脸上还带着那种没有被这个行业打磨过的、圆润的、胶原蛋白充足的稚气。她在公司走廊里碰到他的时候,正在奶茶的吸管上咬出一个扁扁的印子。

“前辈好。”她差点把奶茶挤出来。

他点了一下头,打算走过去。他走过去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句很小声的、但足够清晰的话:“我很喜欢您的《无序》。”

新歌上线以来,很难在一堆差评里找到一句夸奖。

他停下脚步,转过了身。走廊的白炽灯从头顶照下来,她的脸被照得几乎没有阴影,所有表情都清清楚楚地摊在灯光下——那些表情里没有谄媚,没有讨好,没有“我在跟大前辈套近乎”的心机。只有一种很干净的、很纯粹的、像小孩把自己最喜欢的糖果分享给大人时那种“你看这个真的很好吃”的真诚。

Stella见他转过身,就又补了一句:“真的很好听。我循环了很多遍。”

“你听懂了?”他问。不是傲慢,是好奇,因为他自己都没完全听懂。

Stella想了想,没有说“听懂了”,没有说“没听懂”,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它让我想起下雨天一个人走很长很长的路,不知道要去哪里,但不想停下来。”

走廊里安静了几秒。他看着她的脸,在那张年轻的、明亮的、没有被太多伤痕覆盖的脸上停顿了片刻——不是心动,是那种在半路上走了很久、又累又渴、忽然有人递过来一杯水时的那种停顿。你知道这杯水解不了你的渴。你还需要走很长的路。但在这个瞬间,这口水让你觉得,前面那段路也许没有那么绝望和孤独。

“你叫Stella?”他问。

“这是公司给我的英文名。我的本名是莫白星。莫扎特的白色星星。”她笑着比划了一下。

他没有笑,但他的嘴角在那个“星”的发音里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微动不是被她捕捉到的,是墙角那盆绿植捕捉到的,因为它的叶片在那个瞬间被一阵不该出现在走廊里的微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之后的日子,Stella开始更频繁地出现在他的视线里。

也许有一点刻意,但那种刻意是二十岁的、不懂得如何掩饰好感的、笨拙的刻意。她会在他常去的录音棚“偶遇”他,会在他新歌发布后的第一时间转发并配上长长的听后感,会在公司年会上坐到他旁边的位置,会在他的采访视频下面留言“前辈今天也辛苦了”。每一条留言都带着很多感叹号,像一个用力在表达善意的小动物,用尾巴一下一下地扫着你的脚踝,不重,不烦,甚至有点可爱。

Fori注意到了。但他没有像对其他人那样礼貌地保持距离。他没有刻意推开她,不是因为对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是他在那段灰蒙蒙的日子里,太需要有人告诉他“你没有疯,你做的事是有意义的,你写的东西有人听懂了”。Stella就是那个人。

她听懂了《无序》。也许不是全部,也许她只是在那片混乱的噪音里抓住了自己能理解的那一小块碎片,然后把它高高举起来,对他说“你看,我捡到了”。这就够了。

在那个人人都说他在“鬼吼鬼叫跳大神”的秋天,他需要的不是乐评人的深度解析,不是粉丝的无脑维护,不是公司的危机公关。他只需要一点点理解和认可,把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的漩涡边拉回现实。

他以为自己正在痊愈。人最容易犯的错误之一,就是在伤口刚结痂的时候以为已经不疼了。

Fori开始暗暗关照Stella的工作。说“暗暗”,是因为他做得很小心——小心到如果不刻意去找这些事之间的关联,你几乎不会发现它们出自同一只手。他把她推荐给相熟的制作人,“她声音不错,可以试试”;他在综艺节目里被问到“最近有没有关注的新人”时,说出了她的名字;他的社交媒体转发了一条她的翻唱视频,配文只有一个音符。一个音符,不多不少,和他当年转发Qia新歌时用的那个音符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重复。

也许他知道,但那些“重复”被他解释成了“我只是在帮助后辈”。帮助后辈,多么安全的借口。安全到他在推荐她的时候可以重复万能的回答——她是公司新人中资质能力很不错的,值得关注。

而Stella的回应是热烈的。二十岁的热烈是没有经过计算的,像夏天的暴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来了就不管不顾地下,下完就晴,晴了又下。她不在乎有没有伞,不在乎衣服会不会湿,不在乎这场雨下完之后会不会有人感冒。她只知道她想下,她就下了。

“前辈,你上次推荐的那个制作人真的好厉害!他给我做的那首歌我自己都不敢相信是我唱的!”

“前辈,你今天吃饭了吗?我给你带了咖啡!美式!”她把咖啡递过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手指。很短,不到一秒。她缩回去的速度比碰到他的速度快,缩回去之后耳朵红了。

他接过咖啡。“谢谢。”

“不客气!”她转身跑了。跑出去几步又折返回来,“前辈,那个——咖啡是热的,今天降温了,你喝的时候小心烫。”

然后她真的跑了。马尾辫在走廊的拐角处甩了一下,像一只受惊的小鹿,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咖啡,杯壁上贴着一张便签条,上面画了一个笑脸,旁边写着四个字:“加油前辈!”

他没笑,端详了一会儿那张便签条。不是心动,是困惑——困惑于自己为什么会在看到这四个字的时候,想起的是另一个人的字迹。

他把那张便签条揭下来,贴在控制台的显示器边框上。和另外几张便签条贴在一起——有的是录音参数,有的是联系人电话,有的是他随手记下的歌词碎片。它们挤在那块小小的、银色的边框上,各有各的颜色,各有各的内容,看起来只是一些普通的、被随手贴上去又被随手遗忘的办公用品。

那是一种惩罚,也是一种安慰。

他对Stella的好是极克制的。

倒也不是故意克制,是他好像不会了。他曾经知道怎么对一个人好——做菜给她吃,开车去接她,在走廊里等她,在月亮底下牵她的手。那些事情他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不需要思考,就像呼吸一样。

后来他学会了多一点思考、多一点缓冲。在她说“害怕”、他说“打扰了”的那个晚上,在那些没有说完的话和没有关上的门之后,他再也没办法放肆地表达在意,他似乎,吸收了她的胆怯。

对Stella,他每一次好都要经过再三权衡。转发她的翻唱视频会不会被解读成“新恋情”?推荐她给制作人会不会被说成“公器私用”?今天跟她说了三句话,是不是比昨天多了一句?多了一句会不会让她误会?让她误会了怎么办?他也害怕了。

不是害怕Stella,是害怕自己——害怕自己又像上次一样,在不该放肆的地方放肆了,在该说“我在”的时候说“你想多了”。他像一只被烫伤过的猫,看到任何温暖的东西都会先伸出一只爪子试探温度,试探很久,久到那团火已经灭了。他没有再靠近Stella,但也没有推开她。

他们之间的关系就卡在那个“没有”里。不是朋友,不是恋人,不是前辈和后辈,不是任何可以被命名的东西。它像一杯放在桌上太久的咖啡,热的时候没有喝,凉了之后又不想喝了,但也没有倒掉。它就在那里,表面凝了一层奶渍,喝不喝都碍眼,倒不倒都舍不得。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许是等那杯咖啡自己蒸发,也许是等某一天醒来发现自己不再需要咖啡了,也许是等另一个人把他手里的杯子拿走、换一杯新的、对他说“喝吧,这次不会凉了”。

那个人没有来。

Stella不是那个人。他自己知道,在某个很深的、他不愿意去触碰的角落里,他非常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他只是在那个角落外面筑了一道墙,墙不高,翻过去就能看到真相。但他选择不看。

Fori那天本来不该听到那句话的。

“——Low Battery”

他刚从录音棚出来,嗓子有点哑,不想说话,靠在走廊的墙上等助理拿水过来。走廊的拐角处,助理正在整理今天拍的照片,手机支在旁边,突然与耳机断开的手机,外放出播放中的偶像剧。

“我说啊,走出情伤最快的方法,就是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音量不大,但走廊太空了,空到每一句台词都像被放大了好几倍,在墙壁之间来回弹跳。Fori没有在看那部剧,甚至不知道那部剧叫什么名字。他只是在等水,眼睛半闭着,脑子里还在转刚才那首歌的最后一个和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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