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的灯光明晃晃的,把两个人的影子压得很短很短。
Fori站在麦克风前面,手搭在立架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金属杆,发出细微的、闷闷的声响。排练厅的墙是灰色的,吸音棉贴满了四面墙壁,把所有的声音都闷在房间里,不让它们跑出去。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一点点从走廊飘进来的咖啡香。Qia站在他右侧,手里卷着谱纸,卷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卷。
“第二段副歌进的时候,你能不能晚半拍?”Qia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谱架上。“你上一遍抢了。”
“有吗?”Fori偏头想了想。
“有。你太兴奋了。”
Fori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轻,像排练厅里扬起的灰尘,在灯光下飘了一瞬就不见了。排练厅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人的脸照得没有秘密。
Fori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细纹在灯光下格外清楚,“好。我听你的。”
他开始哼自己该进的那个音,嘴唇翕动着,声音没有放出来,只是在喉咙里过了一遍。Qia看着他的侧脸,他的鼻梁在暖黄的侧光下显得比平时更挺拔。
他们唱了一遍,又唱了一遍。Fori在第二遍副歌的时候刻意压了半拍,气息落下来的时候刚好和Qia的声音叠在一起——不是贴上去的,是嵌进去的,像一个榫头找到了它对应的卯眼,严丝合缝,不需要胶水,不需要钉子,不松不紧,恰恰好。
唱完最后一句,Qia把谱纸放在钢琴上,转过身靠着琴身。钢琴的漆面冰凉,隔着薄薄的衣料贴在她后腰上。Fori也转过身,两个人面对面,中间只隔了两步的距离。
两人的目光相汇,从彼此的眼神中读出了对这一遍演唱的满意,而后沉默溢出了几秒。Fori的手指从立架上收回来,插进裤兜里。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很紧,紧到鞋舌都被勒出了两道褶。
“那天——”Fori先开了口。他的声音不大,在吸音棉覆盖的房间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半,只剩一半传到Qia的耳朵里。“你说我没有正视你的感受的那天。”
Qia看着他,没有接话。她的背还靠着钢琴,没有动。她的手掌贴着琴盖的边缘,能感觉到木质琴盖下面琴弦的张力——那些绷紧的、随时准备振动的、被人按住不能出声的弦。她此刻就像那些弦。
“是我没有组织好语言。让你觉得委屈了。”Fori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跟自己确认。他的手指在裤兜里蜷着,指节硌着裤子的布料,硌出一个小小的凸起。“我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回。你说你害怕,我怕我一安慰你,你就会觉得我是在敷衍你。但我不说点什么,你又会觉得我不在乎。我——”他停住了。裤兜里的手指松开了。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当时的自己。慌乱?不完全是。笨拙?也不够。他想了很久,在沉默里翻来覆去地找那个词,没有找到。
Qia转过头看着谱纸思考了一会儿,指尖在谱纸的边缘留下了一道浅浅的折痕,“我说的那些话,也不全是真心的。”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排练厅的空调还在冷静地吹着,把她的声音吹散了一些,但每个字都还是清楚的。
Fori抬起头看着她。排练厅的灯光从斜上方照下来,在她脸上投下一片均匀的白,把她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眼角有一点亮光,灯光在眼角的湿润处折射出一小片彩虹色的光斑,很小,很短,Fori看到了。
“对不起。”Fori说。
“对不起。”Qia说。
两个人同时开口,同时闭嘴。排练厅安静了。空调的呼呼声在这一刻变得格外明显,像一个不参与对话但一直在场的第三者,见证着他们互相道歉。
Qia先笑了。是因为发现原来对方也在道歉,原来他也在想这件事,原来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后悔。那个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扩散到整个脸上,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不急不躁地晕开。Fori看到她的笑,嘴角也弯了一下。
“那就算翻篇了?”Fori问。
“翻篇了。”Qia说。
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Fori的助理探头进来,手里举着他的手机。手机屏幕亮着,来电显示的备注名是“星星”。Fori看了一眼,从裤兜里抽出手,走过去接过手机。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那个字,犹豫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旁观者不会注意到,但Qia的余光注意到了。她转过去,面对着钢琴,假装在看谱架上那些她已经烂熟于心的音符。
Fori走到排练厅的角落,背对着Qia,接了起来。排练厅的角落堆着几把折叠椅,椅背上搭着不知道谁的外套。他站在那堆杂物中间,把手机贴到耳边。
“喂?”
“你在排练?”Stella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那种她在不自在的时候才会有的、微微发紧的语调。
“嗯。在排练厅。”
“和——”Stella顿了一下。那个停顿很短,但Fori能从那个停顿的长度判断出她接下来要说的那个名字让她不舒服,“和Qia?”
Fori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轻轻抠了一下。指甲陷进硅胶里,留下一道浅浅的印痕。“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Fori听到了Stella的呼吸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听筒里格外清晰。他等着她开口。
“你们……还好吗?我是说,排练还顺利吗?”
“顺利。”Fori回头看了一眼Qia。她正背对着他,在谱架上写着什么,肩膀的线条是放松的,头微微低着,马尾从肩侧垂下来。他转回去,把声音压低了一点。“挺好的。”
Stella又沉默了几秒。Fori能想象她此刻的样子——她一定在捏着手机,拇指可能在屏幕上无意识地划来划去。她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拇指像一只找不到方向的小虫子在屏幕上乱爬。
“Fori,我问你一件事。”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快,快到像怕自己反悔。那些字从她嘴里挤出来,一个一个的,像从瓶子里倒出来的糖果,倒得太急,有几颗滚到了地上。
“你说。”
“你和她——”Stella深吸了一口气。“你们现在算什么?”
Fori握着手机,手指在手机壳上停住了。那个发黄的硅胶边缘在他指腹下硌出一道浅浅的痕迹。他沉默了。沉默的长度是几秒,在电话里被拉得很长很长。那几秒里他听到了Stella的呼吸声,从平稳变得急促,从急促变得几乎屏住。
“我们就是朋友。”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排练厅的角落没有回音,那些吸音棉把每一个字都吃掉了,吃得干干净净,连尾音都没剩下。
“真的?”
“真的。”Fori又说了一遍。“我和她,现在是朋友。音乐上互相欣赏的那种。”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我又说了一遍这个标准答案”的无奈。这句话他对媒体说过,对经纪人说过,对公司说过,对父母说过。现在他对Stella说。
Stella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笑了。那个笑声里有一种紧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的声音。她的拇指停止了在屏幕上无意识的滑动。“那……能不能帮我问一下?”她的声音轻松了很多,像一个人在狭窄的巷子里走了很久,终于走到了开阔的地方,可以大口大口地呼吸了。
“问什么?”
“问她——和那个牵手逃跑的人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