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晴雪离去,屋里只剩阿璃一人,她坐于梳妆台前,望着铜镜里的少女。
这张脸与自己的昔日容颜有五分相似,只是面色过于苍白,神情怯怯,一瞧便是任人拿捏的性子。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镜中人的脸颊,低声道:“放心,既占了你的身子,原本属于你的,我会一笔一笔讨回来。”
原主生母纪氏,当年不过一场寻常风寒,便悄无声息撒手人寰,阖府皆称其命薄,可阿璃不信。
翻看原主记忆越久,越觉蹊跷。
纪氏一去,田产铺子尽数落入柳氏手中,原主所居偏院炭火不足,吃食克扣,连换季衣裳都需张口讨要。
可柳氏自己呢?新打的头面,新裁的衣裳,一桩桩一件件,用的都是谁的银子?
这永安侯府的水,远比她预想的还要浑浊,而她这条半死不活的龙,如今就要在这浑水里好好搅上一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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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刚朦朦亮,晴雪便放轻脚步推门进来:“姑娘,该起了。”
阿璃在暖融融的被褥里蹭了蹭,舒服得直哼哼。她这几日恨不得长在这床上,玉佩换来的被褥又软又暖,比任何灵丹妙药都管用。
“好晴雪,再让我睡一小会儿。”她含糊央求。
晴雪耐心劝道:“柳夫人说了,今日宴会非同小可,去迟了恐生枝节。”
阿璃被她半拖半拽地拉起,揉着眼睛嘟囔:“难不成她还想再罚我跪祠堂不成?”
晴雪递上温热毛巾,阿璃接过,细细净了脸,用了早膳,精神方才渐渐回转。
晴雪转身取出早已备好的衣裙:“姑娘,这是柳夫人送来的赴宴衣裳,您试试合不合身。”
荔色裙衫,朱而不艳,确是嫡女赴宴的体面款式。
她任由晴雪伺候着换上,荔色衬得肤色莹润,眉眼生辉。晴雪又在她两颊轻扫少许胭脂,整个人顿时焕然一新。
“姑娘,您这样真好看。”晴雪由衷赞叹。
阿璃对着铜镜左右端详,忽地想起一事,侧头问道:“换婚一事,淳王府那边当真就这么轻易点了头?”
晴雪正为她整理裙摆,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奴婢只晓得柳夫人去侯爷面前说了几句,侯爷便应下了。”
阿璃“嗯”了一声,未再追问,心底却浮起一丝疑虑,柳氏再能言善辩,也不过是侯府内宅妇人,淳王府那般门第,岂是几句话就能轻易撼动的?
她又想起原主记忆里那个只见过寥寥数面的前未婚夫,嗣王齐颢。
对这门自幼定下的亲事,他从未表过态度,换婚如此大事,他也始终不置一词。
是真不在意,还是……早就达成了某种默契?
阿璃将那点疑虑暂且按下,起身往外走。
晴雪跟在她身后,目光落在她笔直的背影上。那块玉佩,是姑娘周岁时侯爷所赠,这些年再苦再难都未曾动用,如今换了被褥,换了热乎气,也换了姑娘腰杆子挺直的模样。
晴雪悄悄用袖子抹了下眼角,用力抿了抿唇,跟得更紧了些。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行至垂花门,钟少萱早已立在那儿等候多时。
她今日着一袭桃红色撒花软缎长裙,头上珠翠环绕,面上施了妆容,一看便是精心装扮过。
见着阿璃,钟少萱微微错愕,这个平日里灰扑扑的病秧子,今儿竟也能穿出几分颜色,眉眼间那股子劲儿更是陌生。
钟少萱上下打量一眼,似笑非笑:“总算知道拾掇了,我还当你打算灰头土脸的去呢。”
阿璃慢悠悠理了理袖口,这才抬起眼帘,视线落在她头上的点翠步摇上。
钟少萱被她瞧得不自在,下意识摸了摸发髻:“你瞧什么?”
“没什么。”阿璃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一旁的婆子丫鬟听清,“只是想起我娘当年也有一支这样的步摇,后来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可几个府中老人脸色却微妙起来,当年纪氏确有支步摇,可不就是与二姑娘头上的一模一样?
钟少萱未听出弦外之音,只当她攀比首饰,冷哼一声:“你那破玩意儿也好意思跟我比?”
阿璃轻笑:“妹妹说得是,我自然比不得妹妹。”
话锋一转,“只是妹妹今日这身桃红配点翠,倒像是两处借来的,未免有些……喧宾夺主。”
钟少萱怔了一怔,方才反应过来,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阿璃不等钟少萱回神,已然转身往马车走去。
钟少萱岂肯罢休,正要追上去理论,身后却传来一声轻唤:
“萱儿。”
柳氏立于垂花门下,对着钟少萱招手:“走罢,别误了时辰。”
钟少萱咬唇:“娘,她——”
“好了。”柳氏走上前,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动作温柔,眼底却没什么温度,“有什么事回来再说。”
她牵着钟少萱往前面那辆更为华丽的马车走去,路过阿璃这辆车时,脚步微停。
只微微顿了半步,便若无其事继续往前走。
车帘缝隙间,阿璃望着柳氏身影走远,才慢慢收回垂在窗格边的手。
晴雪压低声音道:“姑娘,柳夫人她……”
“嗯。”阿璃应了一声。
会咬人的狗不叫,什么都不说才最麻烦。
而她,偏偏最喜欢逗狗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