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边永安侯府的僻静偏院内,晴雪急匆匆掀帘进屋,神情带着几分微妙:“姑娘,肃宁侯府的沈世子登门求见。”
阿璃正临窗研墨,听见这话,握着墨条的手微微一顿:“他来做什么?”
晴雪凑到她身旁,眉眼藏着雀跃:“定然是感念那日姑娘舍身护佑,依奴婢来看,世子分明是借着由头特意来看您的。”
阿璃被她这番促狭言语逗得轻笑出声,搁下手中笔墨:“既然来了,便请他进来罢。”
晴雪应声领命,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阿璃眨了眨眼,一副心知肚明的模样。
阿璃无奈摇头,起身前往待客的厅堂,刚走到门口,便见沈砚安步履虚浮地走来。
他身上裹着一件厚重的灰狐裘,眉眼倦怠憔悴,往日里张扬桀骜的气度尽数被病气冲淡,身形也看着格外单薄虚弱,可与生俱来的世家矜贵气度依旧未减分毫。
阿璃抬手示意,邀他入座。
晴雪上前沏好热茶,轻轻摆放妥当,便躬身退了出去。
厅堂之内一时安静下来,唯有窗外风吹枝叶的轻响萦绕在侧,气氛悄然多了几分难言的拘谨。
沉默片刻,沈砚安略显局促地轻咳一声:“那日遇险之事,多谢姑娘出手相助。”
“世子不必放在心上。”阿璃端起茶盏浅啜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我若是冷眼旁观,任由邪祟伤了世子,到头来反倒落个克人不祥的名声,这般亏本的事,我自然不会做。”
沈砚安一时被说得语塞,沉默片刻后神色渐渐郑重:“今日前来,我还有一事想要请教姑娘。”
他缓缓道出自己昏迷五日被梦魇纠缠,及身着虎头袄的年幼女童一事,眉宇间满是茫然无措:“那孩子似有满腹委屈无处诉说,连日来在梦中频频暗示,仿佛只有姑娘能够窥见她的存在。”
阿璃眸光微敛,不紧不慢反问:“世子日日亲身梦见,反倒来问我其中缘由?”
“我实在百思不得其解。”沈砚安神色诚恳,“我能清晰察觉到她满心凄苦,定然是含着莫大冤屈。倘若姑娘当真能与她相通,我只想尽力帮她了结执念,让她得以安然往生。”
阿璃将茶盏搁在桌案上,瓷盖轻磕杯身,清脆声响打破一室静谧。
她敛去眸底漫不经心的闲散,目光清亮透彻,直直望向对方:“世子可想清楚了,此事一旦深究,牵扯而出的便是沈家尘封多年的旧事隐情。真相往往不堪入目,甚至会彻底颠覆你如今安稳的生活与地位。这般沉重后果,你当真有勇气承担?”
沈砚安面色骤然一白,心底难免生出几分迟疑退缩。
可梦中那孩童空洞无助的眼神始终在脑海中挥之不去,他紧攥双拳,眸底渐渐凝起决然之色:“无论真相是何,我都坦然面对。若是往日疏忽酿成过错,我甘愿尽力弥补。若是无辜之人蒙冤受难,我必定竭尽全力,为她讨回公道。”
阿璃静静凝视他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好。”
她取出那张早已绘制完成,萦绕着淡淡灵气的开灵符,起身走到沈砚安身前,纤细玉指在他眼前轻轻一捻:“睁眼。”
一缕细碎金光顺势没入沈砚安的眉心。
他下意识睁大眼睛,眼前景象瞬间截然不同,周遭寒气沉沉,阴雾缭绕,一道单薄青白的虚影静静浮在身侧,正是他日思夜梦,身着虎头袄的年幼女童。
沈砚安心神巨震,身子猛地一晃,险些从座椅上滑落,满眼皆是难以置信。
“可想让她道出实情?”阿璃声线平静淡然。
沈砚安喉头滚动,声音干涩发颤,哑声应下:“想。”
阿璃凝起灵力轻点符面,那张开灵符无风自燃,融融柔光缓缓散开,轻柔裹住小小灵体。
待光晕慢慢褪去,女童模糊的眉眼渐渐变得清晰真切。她怯生生抬着小脸,先对着阿璃恭恭敬敬躬身一礼,而后转头望向沈砚安,稚嫩软糯的嗓音裹着浓重哭意:“我找不到娘了……”
她小小的手掌在半空徒劳地虚抓着,满眼皆是茫然惶恐,无助又可怜。
沈砚安心头一揪,连忙出声追问:“你娘亲是谁?唤什么名字,家住何处?”
小姑娘懵懂地眨着眼,小嘴微微开合,半晌也吐不出半个字。
“那你父亲呢?”沈砚安语气不由绷紧,“你从何处而来,心里还记着些旧事吗?”
接连的问话吓得女童往后缩了半步,本就青白的小脸愈发惨白,眼里漾起惶然怯意。她使劲回想过往,到头来只能茫然摇头,嘴角往下一撇,眼瞧就要落下泪来。
沈砚安正要接着发问,女童身形忽地轻轻一晃,虚影转瞬化作一抹柔和流光,径直钻进阿璃腕间那只温润玉镯,悄无声息隐匿无踪。
他下意识抬手阻拦,终究只捞得一片虚空。
沈砚安僵站原地,久久未能回神,半晌才艰涩出声询问:“她到底是谁?”
阿璃低头看向腕间古朴玉镯,心底暗自诧异,不曾想这旧镯竟能收容亡魂,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片刻,她缓缓开口回话:“她灵识残缺不全,只依稀记得自己尚有生母,其余身世过往,尽数记不得了。”
沈砚安指尖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神色落寞自责,低声自语:“难道……真是我当年犯下的过错?”
阿璃抬眸望向他,语气清淡,却带着几分刺骨冷意:“世子往日风流情债颇多,这般牵扯不断的因果恩怨,你心底应当比任何人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