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她将一把洛阳铲递到沈砚安手中。
沈砚安望着她一应俱全的布囊,唇角微抽:“你这袋子,难不成是什么乾坤法器?”
阿璃懒得与他说笑,扬了扬下巴,示意树根位置:“从这里往下挖。”
沈砚安依言蹲下身,握着铲子稳稳插进泥土,往下挖了约莫两尺深浅,铲尖忽地撞上坚硬硬物,发出沉闷的铛响。
他放缓力道,细细拂开周遭浮土,一块布满古怪纹路的黑色石头渐渐显露出来。
阿璃俯身凑近细看,只见石身遍布细密纹路,正中间一道深长裂痕自上而下贯穿整块石头。她心中顿时明白,这块镇魂石已在地底镇压三年之久,内里煞气早已耗损大半,根基已然不稳。
先前她还暗自忧心,凭自己如今微薄的龙气,根本无力强行破开镇魂石,如今见石头已然开裂,心中顿时有了主意。
阿璃示意沈砚安往后退开,随即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温热精血聚于掌心,精纯的金色龙气裹挟着血气灵力,径直朝着镇魂石的裂痕狠狠灌注而去。
石面上的裂痕瞬间如蛛网般飞速蔓延开来,疯狂吞噬着涌入的灵力。阿璃的脸色以极快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单薄,额上渗出层层冷汗,却依旧死死咬牙强撑着不肯收手。
只听一声清脆脆响响起,整块镇魂石从中彻底崩裂开来。地底积攒多年的浓郁煞气猛地往上翻涌,却被早已布好的七星定魂阵死死困住,半点也无法向外飘散。
阿璃遭煞气猛烈反噬,身形摇摇欲坠,险些直直栽坠在地。
沈砚安急忙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扶住:“你可有大碍?”
“不妨事。”阿璃调匀紊乱的气息,擦去唇角溢出的淡淡血丝,“继续往下清理泥土。”
沈砚安继续俯身掘土,待最后一层浮土尽数拂去,云层恰好裂开缝隙,几缕清辉穿透夜幕洒落,稳稳照亮坑底全貌。
二人瞬间敛息屏气。
坑底沉躺着一具已然成型的死胎,依旧维持着蜷缩母体的姿态,脖颈间缠着一道深紫发黑的勒痕。稀疏细软的胎发紧紧贴在青白头皮之上,两只稚嫩的小手无力蜷缩,模样凄恻可怜,叫人不忍直视。
沈砚安握着洛阳铲的手陡然一颤,视线不由自主扫向阿璃腕间的玉镯。作祟的分明是三四岁孩童形貌的灵体,可如今海棠树下掘出的,竟是一具刚降世的死胎,二者模样相去甚远,全然对不上头绪。
“魂魄脱离肉身之后,样貌本就不受生前形体拘束。”阿璃开口解释,“若是执念过重,神魂便会凭着心中念想慢慢凝形,如同寻常孩童一般,逐年长大。”
沈砚安喉间剧烈滚动,心绪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身侧的阿璃忽地发出一声疑叹。
他循着她的目光低头望去,只见死胎之侧,竟还蜷着一具成年女子的尸身。她的衣衫被暗沉的血渍浸透,早已干结发硬。周身泥土细密紧实,将她临终时的惊恐模样牢牢封存,眉宇间凝着散不去的凄惶。
此前沈砚安在心中设想过无数种可能,只当对方是自己往日结识的风月女子,或是被他无心误了一生的可怜人,他早已做好背负情债,揽下罪孽的准备。
可当那张面容清晰映入眼帘,他周身血液瞬间冰封,如遭五雷轰顶,僵在原地分毫难动。
千思万想,却唯独没料到会是她。
纵使尸身面色发青,覆着厚厚尘土,可那熟悉的眉眼,挺翘的鼻梁,无一不在昭示着身份。
“昭……昭昭……”
他嗓音破碎嘶哑,耳畔嗡鸣不止,周遭一切声响尽数消弭,眼中唯余下坑底那道熟悉的身影。
阿璃侧眸望向他,此刻的沈砚安如同一具被抽空骨血的皮影,徒留一张苍白的人皮,唯有手背上根根暴起的青筋,泄露出心底翻至顶峰的悲痛与惊骇。
先前阿璃一直认定,幼童怨灵纠缠沈砚安,必是他往日风流,欠下情债才酿出惨祸,心中早已将他视作薄情纨绔。可眼下他失魂落魄的模样,再加上女子与他几分相似的容貌,还有那声痛彻心扉的呼唤,所有线索陡然逆转,指向一桩远比风月债更令人窒息的真相。
昭昭,沈昭,正是他口中三年前无故失踪的亲妹。
就在这一刻,阿璃腕间玉镯轻轻震颤,一缕淡青烟气悠悠飘出,落地便化作那个身着虎头袄的小小灵体。
孩童茫然环顾四周,视线落入坑底,一眼望见了蜷卧的女尸。她怯生生飘了过去,伸出稚嫩小手,想要抚上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庞,可魂体本是虚渺之态,指尖径直穿透躯体,连一丝温度都触碰不到。
可她恍若未觉,依旧执拗地停在原地,小小的身影裹着化不开的茫然与凄楚。
“娘……”
软糯稚嫩的呼唤轻轻响起,声响不高,却如一柄寒刃刺破沉沉夜色,狠狠扎进人心底最痛楚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