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垂眸望着膝头稚子,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眸底盛着韩悦从未见过的柔软温柔。
“后来呢?”
“我问他是不是我爹爹,他一句话都不肯说。” 团团歪着小脑袋,满是困惑,“娘亲,他为什么不回答呀?”
沈昭未曾作答,只抬手轻轻抚过她稚嫩的脸颊。灯火映着她的指尖,白皙通透,彻骨冰凉,无半分活人的温热。
韩悦立在门口,望着这副岁月静好的温馨模样,心口被巨石死死堵住,酸涩悔恨翻涌成潮。
这一月来,他所见的沈昭,表面还是如从前那般沉静温顺,隐忍退让,可他分明能感受到她骨子里的冷漠与疏离。
他只当她经历了变故,性子才有了变化,想着给她一些时间适应,他们总能回到从前。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沈昭依旧是那个眉眼含笑,满心缱绻的沈昭,只是这份世间独有的温柔,早就不属于他了。
心念微动,沈昭闻声抬首。
四目相对的刹那,她眼底所有脉脉温情尽数褪去,一点点归于平淡,最后只剩一片漠然疏离,如同看待一个陌路生人。
团团自沈昭膝头轻轻飘落,行至他身前,仰着小脸天真发问:“你是来陪我们玩耍的吗?”
韩悦垂眸望着团团,再抬眼看向淡然静坐的沈昭,昏黄灯火穿透她单薄的身形,地面空空荡荡,全然没有半分人影。
过往细碎的疑点瞬间尽数串联,轰然砸落心头。
韩悦忽然想起她归来之后,周身长久寒凉,不惧风雪。想起她与从前不同,吃食总要放至冰冷。想起她为他整理衣襟时,那双触之冰凉,毫无温度的手……
韩悦踉跄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冰冷门框,发出沉闷一声巨响。
沈昭的眉眼依旧是三年前温婉清丽的模样,可他此刻才彻底看清,她早已不是生人。
刺骨寒意顺着骨缝蔓延全身,浸透四肢百骸,他多想开口问她,沈昭,你可是在怨我?
可心底早有答案。
她早已不怨了,只是彻彻底底,将他从余生里尽数剔除,再无牵挂。
“娘亲。”团团看看神色落寞的韩悦,又看向沉默无言的沈昭,满是茫然不解。
沈昭起身牵起她的小手:“团团,我们走了。”
“我们去哪里呀?”
她未曾应答,只牵着那小小身影,缓步朝外走去。途经韩悦身侧时,她目不斜视,自始至终未再看他一眼。
唯有团团路过之时,回头朝他轻轻挥了挥小手,软糯道别:“再见啦。”
沈昭脚步微顿,依旧不曾回头,牵着孩子,一步步走入沉沉夜色。
韩悦猛然回神,疯了一般追出庭院。
可偌大府邸空空荡荡,晚风萧瑟,四下寂然,再无半分母女的踪迹。
“昭昭!”他失声嘶吼,无人应答。
“团团!”唯有夜风穿堂,簌簌作响。
他踏遍后花园,寻遍冷清偏院,搜遍府中每一处角落,问遍所有下人,可所有人皆言未见二人踪迹。
韩悦颓然僵立空旷庭院,他抬眼望向院中亭亭如盖的桂树,这是沈昭当年嫁入将军府时,亲手栽下的树苗。
那时她眉眼温柔,轻声期许,盼着来日枝繁叶茂,岁岁闻香。
彼时的他漠然敷衍,从未将她的心愿放在心上。
韩悦脚步踉跄,顺着树干缓缓滑坐落地。清冷月光落满他憔悴的脸庞,温热泪水无声滑落,混着夜风寒凉,尽数砸进尘土里。
“昭昭,团团……是我错了,你们回来好不好……”
他一遍遍地低声忏悔,苦苦哀求,可回应他的唯有永不停歇的风声与叶响。
此后三日三夜,韩悦寸步不离守在正院,日夜痴等,却再也等不到那两道熟悉身影。
第四日,沈砚安亲自登门。
“三年前,昭昭从未私奔,亦无重疾缠身。”他语调平静,字句却透着彻骨寒凉,“她是遭沈若算计,被活生生埋在侯府海棠树下,含冤而死。”
他望着神色死寂,形同枯槁的韩悦,字字沉重如铁:“昭昭三年前便已殒命,她的尸骨,是我亲手从树下挖出,妥善安葬。”
六日后,韩悦递上戍边文书,自请远赴边关,永世驻守荒寒之地。
他立在空寂的正院门前久久凝望,而后敛尽余生所有的眷恋与悔恨,转身决然远行,再无回头。
院门敞开,庭院寥落,穿堂夜风岁岁年年呜咽而过,替他诉尽毕生无解的遗憾,与无从弥补的悔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