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缓缓滚动,朝着永安侯府的方向行去。
阿璃懒懒依着车壁,侧头看向对面,闲聊般开口:“定国公府今晚设家宴,裴大人不留下一同用膳吗?”
“不必。”
短短二字,藏尽府中冷暖疏离,与她所想别无二致。
恰似永安侯府的阖家宴席,钟少璃也是格格不入之人。
阿璃默默望向窗外,清辉月色铺洒长街,一地素白如水,凉意浸人。
沉寂半晌,她忽地转过头,脸上扬起几分讨巧的笑意:
“裴大人。”
“嗯。”
“你现下可有时间?”阿璃往他身前凑了凑,“若是得空,能不能送我去一趟西街?”
裴明杼眉梢微微一挑。
“左右你都要送我回去,顺路拐一下嘛。”
见他不言不语,阿璃语气愈发轻缓:“我出门之前答应晴雪,要给她捎西街的糖炒栗子。今日我帮你一同探查要事,你总不忍心让我一个姑娘家独自夜行罢。”
裴明杼戳破实情:“钟姑娘所说的顺路,是从城东拐到城西。”
阿璃讪讪一笑:“虽说拐得有些远了,但马车嘛,也耽搁不了太久的。”
裴明杼一言不发地看着她。
阿璃愈发心虚,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好啦好啦,自己去就自己去。就是随口一问,你若是忙便算了……”
不等她说完,裴明杼对着外头吩咐:
“改道,去西街。”
车夫应声领命,马车当即调转方向。
阿璃双眸一亮:“裴大人,您的心肠也太好了!”
裴明杼转头望向窗外夜色,月色朦胧之下,阿璃隐约瞥见他耳尖泛起一点绯红,她揉了揉眼睛,果真是夜色光影作祟,毕竟如裴明杼这般冷清冷性的人,怎会有半分情绪。
约莫半个时辰后,马车行至西街街口。
阿璃立在小摊前,油润饱满的果子混着细砂与糖稀翻炒着,浓郁的香甜气扑面而来,勾得人味蕾发痒。
“来两份,不——给我装三份。”
摊主手脚麻利地打包好,纸袋烫烫的暖着手心,阿璃转身上车,将其中一袋递向裴明杼。
裴明杼怔了一怔。
见他迟迟不接,阿璃干脆将纸袋塞进他怀里:“趁热吃,放凉了没那么好吃了。”
裴明杼垂眸看向那尚且发烫的纸袋,贴向他衣襟的那处,还凝着一层糖霜,黏腻得紧。
阿璃坐回对面位置,软糯的栗子肉入口,她霎时眉眼舒展,娇憨惬意。
见他依旧不动,她含糊着张口:“你不喜欢糖炒栗子?”
裴明杼不自觉收紧了那束纸袋。
车厢里漫开一缕清甜焦香,缠裹着独属于阿璃的淡淡馨香,丝丝缕缕,悄然漾满整个方寸空间。
一路缓缓行至深夜,马车稳稳停在永安侯府的后门。
阿璃掀帘下车,回头挥了挥手:“今日多谢裴大人,我先回府啦!”
裴明杼端坐车内,淡淡颔首以示回应。
不到片刻,那道纤细灵动的身影便彻底融进夜色之中。
车厢内,裴明杼终于打开了纸袋,修长的手指触到暖融融的栗子,缓缓剥开一颗送入口中。
果肉软糯绵甜,香甜的味道顺着舌尖一路漫进心底。
他默然细嚼,不知不觉间纸袋便空了一大半。
回神之时,他蓦然收拢袋口。不过一瞬,又恢复一派清冷疏离的模样。
“回司天监。”
车夫应声驱车,车轮碾着夜色缓缓前行。
裴明杼半倚着车壁,脑海里不由浮现起阿璃捧着栗子,鲜活又灵动的模样。
他唇角微微一扬,转瞬又敛了下去。
恍惚间,尘封多年的旧忆骤然翻涌而出。
也是如今日这般月色如水的夜晚,年幼的他守在家中,晚归的母亲提着一袋热乎乎的栗子归来,一颗颗剥好喂到他嘴里,轻声问他甜不甜。
那时他点头应声,母亲眸底便会漾开温柔满足的笑意。
自母亲离世后,这般寻常温情便再也无处寻觅,多年来,再无人特意为他买来一袋糖炒栗子。
今日这份久违的甜意,竟是由这样一位身份古怪的少女送到他面前。
裴明杼敛去心头翻涌的思绪,视线再一次落在那份纸袋上。
这一回,他终究没有再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