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这般静静抱着她，久久不曾动弹，似要同这具冰冷身躯一同化作世间顽石。

岁月沉寂，晚风敛去呜咽，湖面血色也渐渐褪作暗沉灰蒙，周遭彻底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许久之后，宋涟终于缓缓抬首，脸上泪痕风干，只剩通红双目，满目皆是麻木空洞。

他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被血污黏住的发丝，昔日鲜活明媚的容颜依旧，却再无半分生机。他的指尖细细描摹着她眉眼轮廓，妄图将这模样深深刻入魂魄。

而后俯身，在她冰凉的额间，落下一个沉重又决绝的轻吻。

一抹清莹圣洁的青莲虚影自他眉心缓缓浮现，淡淡流光萦绕其间，内里却藏着极致的绝望与刻骨的怨怼。莲影顺着相触之处，缓缓沉入阿苑眉心，那是他本体的一瓣，是他以自身灵族生命本源立下的永世咒言。

“我咒你，生生世世。”他语声轻柔宛若情语，字字却冷彻心扉，“皆如我此刻，至亲尽亡，孤苦无依。”

“我要你轮回每一世，都尽数尝遍我今日所受的丧亲之痛，穿心之苦。”

泪珠再度滚落，落在她死寂的面庞上，分不清是悲是悔，可怀中之人，再也不会有半分回应。

立于幻境之中的阿璃心口骤然一紧，仿佛被重物死死压住，酸涩胀满眼眶，连呼吸都滞涩难平。

她从未料到过往真相竟是这般模样，昔日纯粹天真，会对着青石谈心，满心满眼皆是欢喜的少年宋涟，从不是生来阴狠邪祟。而世人眼中背叛情郎，窃取至宝的阿苑，直至性命垂危之际，心心念念也只是想要将灵源珠归还。

万般悲剧皆由误会酿成，赤诚爱意尽数被世事碾碎，化作生生世世无解的怨结。她如同见证一切始末的旁观者，望着这场注定无法挽回的悲剧落幕，满心唏嘘，却无能为力。

骤然之间，周遭空间剧烈震荡，好似有只无形巨手肆意搅乱镜中幻境，整片灵界天地都随之颤动摇晃。

阿璃连忙转头看去，只见裴明杼单手紧紧按在心口，面色煞白毫无血色，额间沁出层层冷汗，目光却死死凝望着即将消散的两道虚影，分毫不肯移开。

“裴明杼！”阿璃心头一紧，当即快步朝他走去。

裴明杼迟迟未曾应声，唇色惨白，胸膛剧烈起伏，正拼尽全身气力，硬生生压制着体内一股快要冲破桎梏的力量。

阿璃眉宇紧锁，心中满是诧异，往日里纵使直面宋涟狠戾攻势，他依旧从容沉静，从无半分失态。可如今这般模样，连呼吸都藏着难以压制的轻颤，仿佛深埋在血脉最深处的过往与共鸣，正一点点挣脱束缚，撕扯着他的心神。

“你究竟怎么了？”阿璃放柔语声，又凑近几分。

漫长的沉默萦绕在二人之间，就在阿璃准备再度开口时，裴明杼才缓缓出声，一字一顿，语气沉凝至极：“方才他立下永世诅咒的瞬间，我清晰感应到了。”

阿璃微微一怔：“感应到何物？”

裴明杼敛下眼眸，长睫掩去眼底翻涌的心绪，似在竭力探查体内异动。片刻后，他缓缓抬起微微发颤的手，徐徐摊开掌心。

这只素来沉稳镇定的手，此刻竟止不住轻颤。皮肉之下，一股与宋涟同根同源，却更为悠远古老的气息隐隐涌动，如同沉寂万古的风暴，又似蛰伏已久的异兽，被同源的悲恸恨意彻底唤醒，在血脉深处隐隐轰鸣。

阿璃的视线缓缓从他掌心移至他清隽苍白的侧脸，眸光澄澈，已然洞悉几分真相，语气平静开口：“其实我早有察觉，你体内沉睡着的力量，与宋涟本源同出一脉。”

裴明杼抬眸，眼底深不见底。

阿璃直直望向他深邃眼眸，语气笃定：“气息同源，可你体内这股力量，比他更为古老沉厚，底蕴远胜一筹。”

裴明杼下颌紧紧绷起，沉默许久，才低声回道：“我始终说不清这股力量究竟是什么，可它确确实实在躁动。”

他垂眸看向自己虚空收拢的掌心，心绪难平：“自从踏入这片灵界开始，它便未曾安分，方才目睹那道诅咒落下，它躁动得愈发剧烈了。”

阿璃默然不语，心中了然，他说的从不是幻境异动，而是蛰伏在他体内，沉睡多年，此刻被同源悲恨彻底唤醒的隐秘力量。

“从前你可曾感应过它？”

裴明杼轻轻摇头。

“那日茶楼之中，你能辨出我都察觉不到的气息，就从未深究过缘由？”

裴明杼五指缓缓攥紧，心绪翻涌。他自幼便知自己血脉异于常人，向来只将这份异于常人的敏锐，归咎于司天监修行秘法，或是母族微薄的特殊血脉，刻意回避深究根源。

如今想来，从前所有说辞，不过都是自欺欺人。

阿璃凝望着他，一字一句说得清楚：“你体内藏着一股极强的力量，长久以来一直被死死压制。”

她抬手，虚虚点向他心口：“是有人亲手设下禁锢，将其封印多年。”

此言一出，裴明杼瞳孔骤然紧缩，周身气息瞬间凝滞不动。深藏心底多年的疑云，骤然被一语戳破，平静表象之下，早已掀起滔天波澜。

阿璃知晓自己已然触碰到他不愿提及的过往，她稍作停顿，转而望向渐渐消散的灵界幻境。

“若想寻得真相，并非无路可走。”寂静之中，她的声音清晰明朗，“我们离开此地，去寻宋涟。”

裴明杼侧目看向她。

“直接问他。”阿璃语气利落干脆，“他历经千年岁月，知晓无数上古秘辛，远比我们清楚内情。”

她微微颔首，越发肯定：“你二人气息同源，彼此心神相应，他心中定然多半有数。”

裴明杼静默良久，紧握的掌心传来指节轻响，心绪复杂难平。

“宋涟……”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过往种种疑惑尽数涌上心头，有些宿命般的牵绊，终究避无可避。

阿璃见状，语气稍缓，带着几分温和打趣：“你向来心事藏得极深，凡事独自硬扛，从不愿吐露半分。”

转瞬她神色正色，目光澄澈坚定：“此番你陪我前来探寻过往，往后若你需要，你的身世谜团，我亦会陪你一同查到底。”

裴明杼静静望着她，清冷眼眸里积郁已久的沉郁，被她眼底纯粹坦荡的光亮悄然拨开一丝缝隙，郁结的心绪也悄然舒缓几分。

“走罢。”阿璃不再多言，转身迈步走向天机镜入口，“过往旧事已然看清，也该出去直面真正的故人了。”

话音刚落，身前古镜骤然剧烈震颤。

方才还清晰真切的灵界光景瞬间扭曲崩碎，好似遭外力猛然攥捏，漫天光影搅作一团，天地顿时天旋地转。

二人脚下齐齐一空，身形顺势脱离镜中幻境。

再站稳时，凛冽的夜风已经扑面而来。

观星台熟悉的地面踏实地的接住了他们，四下皆是熟悉景致，檐角铜铃随风轻摇，叮咚清音悠悠散开，满城屋舍沉寂安睡，远山静立如墨。

中央的天机镜已然敛尽所有幽深流光，镜面澄澈如水，单单映着一轮凉月，清辉浅浅。

方才那场横跨千年的爱恨纠葛，血色离别与刻骨诅咒，恍若大梦一场，虚实难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