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她还是龙族里肆意顽劣的小殿下,仗着年纪尚幼,整日嬉闹闯祸,却没人舍得真正苛责。
那日她闲不住溜到父君理政的书殿之外,殿内两道截然不同的语声隐隐传出。一道温润平和,听着暖意融融,另一道却冷硬沉肃,字字都透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孩童心性最是好奇,阿璃按捺不住心思,轻手轻脚推开殿门,躲在宽大的云母屏风之后,探着小脑袋偷偷窥探内里情形。
还未听清只言片语,就被闻声赶来的漱玉姑姑一把揪住后领,姑姑指尖抵在唇间,示意她噤声,抱着她悄无声息退出了书殿。
行至繁花盛放的回廊,漱玉姑姑才柔声叮嘱,劝她莫要擅闯议事重地。
她心里憋着不甘,小嘴撅得老高,还惦记着殿内好听的语声。
姑姑无奈一笑,从袖中摸出油纸裹着的糖块,剥开塞入她口中。清甜绵软的杏花香在舌尖化开,那是姑姑随龙后去往人间时,特意为她寻来的零嘴。
那时的甜意尚在心头萦绕,没过多久,素来伴在她身侧的漱玉姑姑便消失不见了。
年幼的她慌了心神,哭闹着拉住龙后的衣袖,娘亲只是轻轻抚着她的发顶,眼底藏着万般难言的怅然,只说姑姑去了极远之地,再也回不来了。
尘封多年的旧事尽数苏醒,这连她自己都快要遗忘的龙族琐事,淳王妃怎么知道?
阿璃下意识敛住周身气息,轻轻碰了碰袖中那枚带着裴明杼神识的纸鹤,悄然压住一丝气息联结。
这般隐秘过往,她暂时不愿传到旁人耳中。
然而指尖刚触到纸鹤,阿璃便陡然察觉,那一缕依附其上、属于裴明杼的神识,早已消失不见。
阿璃片刻间心绪纷乱。一旁的宋涟将她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深深看了她一眼,旋即转身朝门外走去。
屋门合上,将里外彻底隔绝开来。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旧事?”阿璃神色沉敛,语气里满是惊疑。
淳王妃眼底的怀念愈发浓重:“因为那日,我亦在场。”
阿璃浑身一震。
“我原是蛟族司命,当年跟着蛟王一同前往龙界议事,那日我就立在书殿外的回廊之下。”她气息虚浮,一字一句缓缓道来,“你偷偷躲在屏风后,还有漱玉将你抱走哄劝,这一幕幕,我全都看得清清楚楚。后来漱玉骤然离去,你整日哭闹不休,我也尽数知晓。”
儿时尘封的往事被人这般娓娓道出,阿璃心口骤然发紧。她始终想不明白,这些隐秘私事,怎会和灵源珠,花灵灭族之祸牵扯到一处。
“你到底想说什么?”
淳王妃凝望她,眼底翻涌着数不尽的悲凉与怅然:“阿璃,我能告诉你所有的隐秘,关乎你生母的过往,关乎漱玉的去向,更关乎你如今化名钟少璃流落凡尘的缘由。”
阿璃眉心紧锁,她本一心追问有关沈昭与花灵族的血海深仇,对方却句句绕向自己的身世来历。
似是看穿她心中所想,淳王妃惨然一笑:“你觉得我言不对题?你亲眼见过徐青的下场,你该明白,我亦是身不由己。”
“那人在我们所有人身上都下了咒杀禁术,但凡我吐露他的真实身份,顷刻间便会魂飞魄散。”
阿璃心中飞快地思索权衡。
“我不能道出他是谁,却能告诉你,此人一手牵扯龙族衰败覆灭,更是你转世凡尘,改换身份的始作俑者。”
她喘着粗气,忍着剧痛继续说道:“抢夺灵源珠,屠戮花灵全族,暗中挑拨沈家姐妹反目,四处布设镇魂石……这一桩桩一件件,从头到尾皆由他暗中主导,你自始至终,都深陷这场千年棋局之中。”
她目光死死锁住阿璃,又瞥了一眼脚边昏迷不醒的至亲,语气满是恳切执拗:“我将所有内情全盘托出,只求你用龙族殿下的身份起誓,护我夫君与孩儿平安无事。”
寒夜冷风穿窗而入,吹动烛火明明灭灭,映得阿璃神情愈发沉静。良久沉默过后,她抬眼正视对方,语声郑重无比。
“我答应你。以龙族阿璃之名立誓,定拼尽全力,保二人安然无恙。”
听见这句誓言,淳王妃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弛,积压千年的万般情绪尽数翻涌,最终,她缓缓垂眸,视线落在阿璃腕间的玉镯之上,眼底浮起万般感慨。
“当年离你而去的漱玉,早已踏入凡尘俗世。”
她艰难扯出一抹笑意,声音轻得几不可闻:“她同我一样,为了心爱之人,甘愿自弃血脉修为,舍弃长生岁月,彻彻底底沦为一介凡人。”
阿璃屏息凝神。
“她下凡之后化名纪宁,嫁与凡间男子钟淮序为妻,生下一女,便是如今的钟少璃。”
最后一句真相缓缓道出,如同惊雷轰然在阿璃耳畔炸响。
“你这一世凡间身份的生母纪氏,便是当年日日伴你左右的漱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