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划过一行行账目，对晴雪道：“你看这历年账目里，产业进项一年比一年微薄，各类开销反倒逐年暴涨。”

“铺面租金压低三成，皆是找的生意惨淡的缘由；田庄收成锐减，推作年景歉收，佃户四散逃亡。”

晴雪懵懂点头：“这般说来，倒也合乎情理。”

“合乎情理？”阿璃唇角浮起一抹冷笑，“你再细看支出一栏，年年都有一笔巨额款项记作公中贴补，都从这些产业收益里扣除，说是填补侯府日常用度空缺。”

她点着账页上的细小批注：“产业收益连年锐减，进项寥寥无几，可这笔贴补银两反倒一年比一年翻涨，入不敷出已是定局，她又何来多余银钱填补其中亏空？”

晴雪恍然：“原来这些数字全是凭空捏造的！”

“数字是假，账本却是实打实整理好送来的。”阿璃缓缓合上账册，“柳氏本意，便是故意让我看出其中破绽。”

晴雪不解：“既然存心做假账，为何还要做得这般明显，刻意让您看穿？岂不是多此一举？”

“她打的便是这个主意。一旦我质疑账目不实，她便会顺势推脱，若心存疑虑，大可前往各处产业逐一核查。”

“我一尚未出阁的闺阁女子，不便四处奔波对账，即便真的前去，铺中掌柜、田庄管事皆是她一手安插的心腹，又怎会将真实的收支相告？到头来只会处处碰壁，落得无事生非的名头。”

晴雪急道：“那咱们该如何应对？”

阿璃单手轻托下颌，悠然望向窗外盛放的白梅。

静默片刻，她莞尔一笑，方才眼底沉沉的思虑散去，只剩灵动狡黠。

“你即刻前往肃宁侯府走一趟，捎句话给沈世子，问问他府里可有精明老练的掌柜，我想暂借几位。”

“姑娘先前在暖香园说，自家产业不便劳烦沈世子，如今怎又改了主意？”

阿璃俏皮眨了眨眼：“彼时是彼时，现下是现下，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再说我又不是须眉，随口说过的话，反悔又何妨？”

她说得理直气壮：“旁人都知晓我这侯府嫡女不善打理账目，未婚夫瞧我为难，主动遣人前来帮衬分忧，我若是执意推辞，反倒显得生分了。”

晴雪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姑娘也太会耍赖了。”

“能办成事，耍赖又如何。”阿璃催促道，“快去传话罢。”

晴雪不再多言，连忙快步离去。

目送晴雪的身影走远，阿璃脸上轻快的笑意缓缓敛去。

柳氏这步棋算不上多高明，却着实难缠。

既然对方执意要步步周旋，她便耐着性子好生陪上一局。

倒要看看，柳氏还能使出何等手段，来占据这些吞占多年的产业。

另一边，肃宁侯府演武场上。

沈砚安一身利落短打，手握长枪，正对着木人桩认真练招。

招式算不上规整，神情却格外专注坚定。

自沈昭一事后，他便日日勤修武艺。起初不过是恨自己本事低微，眼睁睁看着亲人身陷险境却无力相助，久而久之倒成了常态，每日晨起苦练一个时辰，余下时日便去往京营，跟随军中教头研习兵法谋略。

肃宁侯起初只当他是一时兴起，后见他坚持了小半载，方才动了心思为他在京营谋了个编外参赞的差事。

于身份职位，沈砚安从不在意。他心中唯有一个执念，绝不再做旁人眼中一无是处的纨绔子弟。

“世子爷！”一名小厮快步奔入场中，“永安侯府的晴雪姑娘说有事求见。”

沈砚安当即收枪立稳，小厮忙上前递上锦帕，他随意拭去额间薄汗：“引去书房，我换身衣衫便来。”

说罢回了居所擦洗干净，又换上一身雅致的宝蓝锦缎直裰，这才赶往书房。

晴雪见他进门，屈膝行礼：“世子爷安好。”

“不必多礼。”沈砚安抬手虚扶一把，“可是你家姑娘遣你前来？”

晴雪也不拐弯抹角，将柳氏送来账本，姑娘一眼识破内里猫腻，却苦于没有心腹人手的苦恼细细道来。

“我家姑娘让奴婢向世子爷暂借几位精通账目的老掌柜一用。”

沈砚安听完，眉宇间满是怒意：“柳氏着实欺人太甚！”

他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要几位？”

“两三位便足够，只需行事稳妥，深谙商事之人。”

“此事好办。”沈砚安当即应允，“我肃宁侯府在京城各处亦有不少产业铺面，打理生意的皆是跟随府中多年的老掌柜，我即刻挑选两位最得力的送去。”

晴雪莞尔道谢：“多谢世子爷费心，只是姑娘叮嘱，万万不可耽误侯府分内事务。”

“不会耽误。”沈砚安摆了摆手，“那几位老掌柜平日里清闲得很，正好寻些差事打发时日。”

话音稍顿，他指尖微微蜷缩：“阿璃近日……一切都还顺遂吧？”

晴雪笑着回话：“姑娘一切安好，劳世子爷费心挂念了。”

沈砚安轻咳一声：“安好便好，你先回府传话，我这两日便将人安排妥当送过去。”

晴雪应声正要告辞，又被他出声唤住。

沈砚安转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册薄薄的册子：“这是我在京营抄写的兵法残卷，若是你家姑娘闲暇无事，可否劳烦她帮我瞧瞧，看看我有无错漏之处。”

晴雪双手接过册子，满是疑惑：“世子爷，我家姑娘从未接触过兵法，怕是帮不上您看对错呢。”

“那便留着让她解闷。”沈砚安耳根染上一层薄红，连语气都添了几分不自然。

晴雪出了肃宁侯府，忽地反应过来，世子爷哪里是要姑娘查错漏，分明是想让姑娘看看，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游手好闲的纨绔。